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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貧瘠的鄉村像被抽乾了骨髓般榨儘了生機,大白天的村道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風裹著枯草碎屑掠過斷牆殘垣,卷起的沙礫打在斑駁的土牆上,發出細碎的劈啪聲,卻連半聲犬吠、一縷炊煙都摸不著痕跡。
整個村子像被一層無形的灰霧籠罩著,連陽光都透著一股子死氣,落在地上泛不起半分暖意。
乾裂的土塊在慘白日光下泛著屍蠟般的暗黃,一腳踩上去便簌簌碎裂,露出底下更深層的焦黑。牆根處爬著發黑的苔蘚,黏膩地扒著牆皮,像是凝固的血汙。
不知是誰家歪斜的木門虛掩著,門軸鏽跡斑斑,風一吹便發出“吱呀”的哀鳴,聽得人頭皮發緊。路過的人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仿佛稍大聲些,就會驚醒沉睡在這片土地下的惡鬼。
村頭那棵老樹早就枯死了,光禿禿的枝椏像鬼爪般伸向天空,枝椏間纏繞著些灰蒙蒙的蛛網,幾隻黑螞蟻順著乾枯的樹乾爬來爬去,不知在搬運著什麼細小的東西。
天空中突然滾過一道悶雷,沉悶得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震得腳下的土地微微發顫。田埂邊,一名佝僂的老婦人緩緩抬頭望向天。她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粗布黑衣,布料磨得發亮,領口袖口都起了毛邊,露出的手腕乾瘦如柴,皮膚皺得像老樹皮,上麵還沾著些暗紅色的汙漬。
那空洞麻木的眼神裡蒙著一層灰翳,平日裡隻剩死一般的沉寂,此刻卻難得地透出一絲轉瞬即逝的著急,嘴角的皺紋擰成一團,顯得格外猙獰。
“你這個克夫的賤貨,天馬上要黑了,那些鬼東西要出來了,你倒是用點力呀!”老婦人尖利的嗓音劃破死寂的村道,帶著毫不掩飾的刻薄與怨毒。
她身前拉著一輛破舊的牛車,車轅被磨得光滑,車輪上沾滿了泥濘和枯草。推車的是她的兒媳婦,一個身材高壯的女人,同樣穿著粗陋的灰布衣裳,衣裳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結實的肌肉線條。她的頭發胡亂挽在腦後,幾縷散亂的發絲黏在汗津津的額頭上,臉頰被日光曬得黝黑,額角青筋突突直跳,顯然已經耗儘了力氣。
牛車上蓋著一塊發黑的破麻布,底下不知拖著什麼重物,沉甸甸的,將泥濘小路壓出了兩道深深的車轍,轍溝裡積著渾濁的泥水,隨著牛車的移動濺起細小的泥點。婆媳倆一前一後,賣力地往家裡拖拽,老婦人拉著車繩,時不時回頭咒罵幾句,兒媳婦則躬著身子,雙手死死按住車沿,腳步沉重地往前挪,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搖搖欲墜。
牛車的輪子發出“嘩啦啦”的刺耳聲響,在這片死寂的村落裡顯得格外突兀,也許是這座破敗瓦屋裡唯一的活氣。天還沒有完全暗下來,但聽到雷聲後的村民們早已慌不擇路地躲進屋內,家家戶戶都早早關上了大門,窗戶也都被厚實的木板封死,釘得嚴嚴實實,彼此之間不留一絲縫隙,仿佛要將所有的恐懼都隔絕在外。
遠遠望去,整個村子的房屋都像一個個緊閉的棺槨,透著說不出的陰森。
之前還是勉強算得上清明的天空,眨眼之間就被烏雲徹底遮蔽,昏暗了下來。
周圍不再是一片死寂,而是響起了淅淅索索的聲音,像是有無數細小的東西在草叢裡、牆縫間蠕動。停留在老樹枝梢上的幾隻“三眼烏鴉”“呀——呀——”叫了兩聲,聲音嘶啞難聽,隨後撲棱著翅膀,倉皇地朝著遠處飛去,消失在鉛灰色的雲層裡。
“哢嚓!”一聲脆響,牛車剛勉強推進院子,老婦人累得直喘粗氣,胸口劇烈起伏,像是要炸開一般,但她顧不上歇息,立馬轉身死死關上沉重的木門,用一根粗壯的木閂牢牢插住。
她從破舊的粗布口袋裡掏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火折子,手抖得厲害,好半天才吹亮,借著微弱的火光,點亮了桌子上唯一一盞紅油燈。昏黃的燈光搖曳不定,將婆媳倆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斑駁的土牆上,像是兩個扭曲的鬼影。
隨後,老婦人又快速從供桌上拿起一根紅香,借著油燈的火苗點燃,插在門邊的一個小小的香爐裡。紅香燃起一縷細長的青煙,散發出一種奇異的香氣,混雜著淡淡的血腥氣,在屋子裡彌漫開來。
剛插好紅香,木門就被什麼小東西“咚”地撞了一下,力道不大,卻帶著一股陰冷的寒意。緊接著,門外傳來一陣尖銳的怪叫聲,那聲音像是指甲劃過玻璃,刺耳至極,隨後又是幾下撞擊,顯得格外不滿足。直到那股奇異的香氣順著門縫飄了出去,門外的小東西像是嗅到了克星一般,發出幾聲不甘又怨毒的嘶鳴,隨後便沒了動靜,想來是已經離開了。
屋內,牛車突然發出“嘎吱”一聲不堪重負的聲響,隨後轟然倒塌,車輪歪在一邊,車板斷裂開來。一個男人從車上滾了下來,“咚”的一聲砸在地上,堅硬的青磚地被砸得裂開了兩道細紋,還碎了兩塊地磚。
那人雙目緊閉,眉頭緊鎖,正是陷入昏迷的李威。他穿著一身質地精良的青色錦袍,錦袍上繡著暗紋,雖然沾了不少泥土和汙漬,但依舊能看出用料考究,與這破敗的村落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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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男人看起來不胖,怎麼比死去的大郎還重這麼多?他是不是死了?”老婦人扶著門框喘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她走到李威身邊,用腳尖踢了踢他的腿,語氣裡滿是抱怨,又帶著一絲好奇。婆媳倆忙到現在,總算是把這男人運回了家,此刻都累得夠嗆,癱坐在一旁的矮凳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看他身上的布料倒是精致得很,針腳細密,料子也順滑,應該是城裡富戶人家的公子哥吧!”兒媳婦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滿頭的大汗,汗珠順著她黝黑的臉頰滑落,滴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水漬。她伸出粗壯的手指,輕輕摸了摸李威的臉蛋,那觸感細膩光滑,與她自己粗糙的皮膚截然不同。她的眼中閃過一絲貪婪,隨即又被一種詭異的笑意取代,嘴角咧開嘴巴露出大黃牙,看得人不寒而栗。
“你這個克夫的賤貨,發什麼春!”老婦人見狀,立馬厲聲嗬斥道,眼神裡滿是厭惡,“這模樣倒是生得俊俏,雖比不上咱家阿牛,但也算是周正了。要是十年前,倒是可以給我們牛家借個種,可現在這世道,養活自己都是個問題,哪家的娃娃能活下來?”她說著,又踹了李威一腳,像是在打量一件貨物,而非一個活生生的人。
老婦人口中的阿牛,是她的獨子,也是兒媳婦的丈夫,三年前在一次“上供”時出了意外,沒能回來,自那以後,兒媳婦就被冠上了“克夫”的罪名,日日受著老婦人的磋磨。可這村子裡的女人,大多命運多舛,能活下來就已是萬幸,誰也不敢多言。
沒過一會兒,屋子裡響起了“沙沙”的聲響,鐵器在磨刀石上摩擦,發出的聲音尖銳而刺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詭異,讓人頭皮發麻。
“婆婆,斧頭磨好了。”兒媳婦從廚房走了出來,手裡拎著一把剛磨好的大斧頭。那斧頭通體發黑,刃口卻閃爍著冰冷的寒光,一看就異常鋒利。斧柄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像是浸透了乾涸的血跡,握在她粗壯的手裡,顯得格外猙獰。
“這次用大斧頭嗎?也好。”老婦人點了點頭,正在灶台邊起鍋燒水,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蒸汽順著鍋蓋的縫隙往上冒,氤氳了她的臉,“這家夥體壯如牛,看著就結實,估計也不是普通人,刺刀怕是對付不了。”她一邊說著,一邊往灶膛裡添了幾根柴火,火苗“劈啪”作響,映得她的臉忽明忽暗。
“把他綁好了再殺,不然掙紮起來,血弄得到處都是,就浪費了。”老婦人叮囑道,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彆和上次一樣,弄得滿地都是,打掃起來麻煩得很。”
“知道了,婆婆!”兒媳婦應了一聲,她的力氣顯然遠超常人,這把大斧頭目測重量明顯超過百斤,她卻單手就能輕鬆舉起,掄動起來也毫不費力,臉上甚至看不到絲毫吃力的表情。
她走到李威身邊,彎腰將他拖拽起來。李威雖然昏迷不醒,但身材高大,重量不輕,她好不容易才將李威拖到廚房中央的一個鐵架子旁,那鐵架子是用粗壯的鐵條焊接而成的,上麵布滿了鏽跡,還染著一些褐色的硬塊,顯然是乾涸已久的血跡。這鐵架子原本是村裡富裕的時候用來捕殺大型野獸的,如今卻成了她們處理“獵物”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