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對於老鄰居們涇渭分明的兩種看法,寧衛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他隻知道精煉油未來會成為老百姓居家過日子唯一的選擇。
而豬油卻是莊館提味增香必不可少的原材料,永遠都不會被精煉的植物油完全取代。
這還不算什麼,還有兩件差不多的事搞得寧衛民本人,也不禁為之火大。
第一,是寧衛民喜歡吃的巧克力威化和維生素麵包居然在副食店裡買不著了。
特彆是維生素麵包。
那是寧衛民這輩子吃慣了的東西,就跟北極熊的汽水和冰激淩小碗一樣。
馬克西姆沒在京城開店之前,寧衛民最愛的就是這種麵包。
雖然不能說這玩意有多麼美味,也不是純正的西餐麵包,但它的優點在於鬆軟可口,有股特殊的香甜味兒,特彆是價錢便宜。
買個麵包,比買倆饅頭貴不了幾個錢,才一毛二一個,還不要糧票,論性價比簡直無敵。
因此過去,他常托米嬸兒給他從副食店裡代買。
現在他回京,有時候夜裡餓了想墊補一下,沒有比這東西更方便的了,可居然買不著了,為此他還專門跟老鄰居米嬸兒打聽了一下其中的緣故。
後來聽說,合著賣巧克力威化和維生素麵包的義利食品廠跟一個外資企業合並了。
現在義利原有的生產車間在調整,生產的產品都是人家外資企業要推向市場的新產品,這導致義利原有的產品數量銳減。
所以沒辦法,哪怕是擁有億萬財富的寧衛民,現在要想吃這口兒,同樣也得托人,找著義利食品廠的內部渠道才行。
第二,是張大勺跟著康術德也來芸園看戲,遇著寧衛民忍不住也跟他念叨。
說現在買不著好醋和好醬油了,問他有沒有什麼門路,否則大酒缸的涼菜質量難保。
寧衛民這一聽可就納悶了,說不至於吧,這麼大的京城,又不是前幾年了,缺什麼還能缺醋少醬的?
卻沒想到張大勺卻說他已經不在京城開餐廳了,自然是不知道現今京城的變化。
敢情京城釀造調味品行業原本就廠家不多,從業人員總體才幾千人。
因此過去京城的醋和醬油一向短缺,尤其是優質的調味料隻能有限供應,所以過去京城副食店醬油分等,真正的好東西還得找二商局的特殊渠道。
有一段時間,甚至因為貨源接不上,逼得京城人不得不吃固態醬油。
也正是為了改變這種狀況,1989年京城調味品行業和港城的田寬食品公司進行了合並,展開了經營和技術合作。
現今的京城調味品行業,無論是醬油、黃醬,還是醋,全采用了工業生產法,比起過去的自然發酵法,時間周期是大大縮短,生產成本也直線降低。
老百姓再也不用發愁去了副食店買不著散醋和醬油了。
但就一條兒,真正的好醋和好醬油也買不著了,徹底斷頓兒了。
按照張大勺的說法,那些工業醬油和工業醋,失了發酵的味道,都是用化學添加劑提鮮的,湊合做個家常菜或許還行。
可真要把莊館裡的菜做好了,需要五味調和的效果,那絕對不能。
所以啊,為這件事,老爺子是真愁啊,按他的話說,這不是要勤行的廚子都去跳河去嘛。
就是有再大的本事,沒了合適調料,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這一年來,他吃東西都不是味兒了,要不是寧衛民還送給他一些日本的好醬油,他連想給自己做頓好的,都束手無策了。
說真的,這兩件事讓寧衛民多少有點鬱悶,心裡莫名其妙有種被人給“偷家”的感覺。
可不是嘛,他跑到日本去算計人家,惦記著把小日子的好東西給弄回來。
可一回來才發現,居然連順口兒的東西都吃不著了,連調味品都讓人給給換成科技與狠活了,這特麼不是恥辱是什麼?
尤其是第二樣,那不是影響到一個大酒缸的口碑,而是影響到整個京城餐飲業前程的問題啊。
難怪他上一世總覺得中餐也就那樣,馬馬虎虎,百菜一味。
現在想想,連好點的調味品都讓人家給滅絕了,那能不變成這樣嘛。
於是沒用多久,寧衛民就做了個決定,不行再弄個醬醋廠得了。
這即是為張大勺,也是為自己,更是為了京城的勤行。
眼下大酒缸的燃眉之急,他大可以先從外地,甚至是日本,找釀造的調味品頂上。
但另一方麵,日後他肯定還要在京城開餐廳的,而且是開高檔餐廳。
那為長遠計,恐怕就得為自家的需要辦個醬醋廠了。
這事兒其實說容易也容易,說難也難。
容易的是人好找,目前技術改革沒多久,有水平的技術人才有的是,從退休的人裡返聘就是了。
難點隻在於經濟回報沒有,甚至可能得年年賠錢。
但沒關係,彆人怕賠錢,他不怕啊,誰讓他是貨真價實的土豪呢。
他現在國內資產,每年利息都幾百萬,弄個醬醋廠好像也不算什麼。
反正,他可不想以後的中餐廳也都跟他學薩莉亞搞出來的薑餅人似的,都靠賣預製菜賺錢,他能這麼毀西餐,可不能這麼毀中餐啊。
否則,中餐可就真完犢子了。
起碼有他參與的這輩子,不能做這個民族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