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謂沒規矩不成方圓,藍教授當時就指著這個廁所和看廁所的計較起來,對建築上的失誤他數落了老半天。
可人家隻顧收費,不管其他,看他一個文文弱弱的老頭子,也懶得跟他掰扯。
彆說聽不懂了,就是聽懂了,人家也有打工人的自覺,根本不可能替他跟上邊反應,砸自己飯碗的。
於是自說自話了老半天,越發氣悶的藍教授隻能回家去。
等到藍崢下班回家後,他肚子裡攢了一天的火兒就全跟兒子發泄了出來。
藍教授非要藍崢去跟上麵反應這事兒,儘快撥亂反正。
那藍崢又哪兒有這個資格?
他跟爸爸解釋,說自己雖然已經從區服務局調動到了市服務局,也算是榮升了。
可服務局並不包攬所有的民生問題,像公廁的事兒,那是環衛局管的,自己沒辦法去乾預彆人的事務,那叫僭越。
正所謂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他反而勸父親不要計較。
還說現在和過去不一樣了,社會上講究的就是破舊立新。
現在的京城,無論是衣食住行還是法理倫常,對比過去都在出現巨大的,全新的變動。
所以古建方麵當也不是一成不變的。
或許嘗試一下新的事物也不錯,現在的不合規矩,以後沒準反而成了新的規矩呢。
沒看見龍潭湖都要仿造鼇的樣子,搭建一座前所未有的水晶宮了嘛。
結果這一下可好,本來藍崢是好言相勸,反而激得藍教授更加惱火。
當爹的認為兒子傷了自己的自尊心,不但罵兒子忤逆,不學無術,屍位素餐,還要跟服務局的領導打招呼,要把這個“德不配位”的“混賬”兒子從現在的位置上拉下來。
這就是全部的事實經過。
坦白說,儘管藍嵐在父子倆對待古建傳統不同的態度上,從學術的角度出發,還是更傾向於學富五車的父親。
但她也真心認為父親在離休之後,性格變化巨大,越來越偏執了。
尤其對於父親的具體訴求,她認為哥哥的拒絕沒有什麼問題,藍崢今天因為公共廁所挨的這頓罵實屬無妄之災。
隻不在父親的氣頭上,她總不能現在就為哥哥抱不平吧。
那等於直言父之過,無疑會讓藍教授氣上加氣。
於是對於父子的齟齬,她也有點無可奈何,不知道該怎麼寬慰哥哥好了。
卻沒想到,藍崢看出了她一聲歎息裡蘊藏的憂慮。
不同於她眉宇緊鎖,哥哥反而灑脫一笑,竟再度勸慰起她來。
“你呀,就彆為這件事兒操心了。過會兒等爸心情好點了,我就跟爸道歉去,現在咱爸就跟孩子一樣,得哄。其實什麼對錯,對一家人來說,根本就不重要。所以即便是爸罵錯了,我也不在乎,我不會那麼小家子氣的。”
對此,藍嵐又是釋然,又是自責。
她所釋然的是,家裡有哥哥這樣的“忤逆”兒子守著,父親的晚年生活當確保無虞。
自責的是,自己外嫁,現在獨自去過小家庭的幸福生活,家裡照顧年邁父母的麻煩事兒卻全推給了哥哥嫂子。
而且對哥哥麵對父親越發乖戾的脾氣,始終保持如此淡定的心性,能容忍到這個程度,她也自愧不如。
“哥,家裡有你真好,是我對不起你和嫂子。你們太辛苦了。”
毫無疑問,同樣作為家裡的孩子之一,藍嵐的心裡是覺得虧欠了哥哥的。
所以才會情難自禁,說出這樣的話來。
在她看來,這或許就是她們這個傳統家庭,藍崢身為長子最倒黴的地方。
他總是承擔的更多的責任,不但要照顧父母,還總惦記著照顧她這個妹妹。
從小到大,哪怕在藍崢自己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一直是這樣的。
而且很可能這輩子,也都是這樣的,這讓藍嵐情何以堪?
她作為妹妹,對這樣的哥哥沒法不感激,沒法不感動。
不過親人之所以是親人,或許也正像剛才藍崢所表達的那樣。
親朋之間,居心宜直,用情宜厚,真正的家人是不會相互算計,斤斤計較的。
“瞧你,怎麼還跟我客氣上了?多大點事兒,你也至於的。”
向來最疼這個妹妹的藍崢察覺到了藍嵐的思緒,看她眼圈都有點紅了,為了打消她的不安,除了寬慰的話之外,又立刻岔開了話題。
“哎,對了,得虧你今天回家來了,我還有點東西要給你了,省的給你送了。”
“什麼東西?”
“你看啊,我給你拿,這叫發膠。”說著,藍崢打開櫃門開始往外拿東西。
“乾嘛用的?”
“給頭發定型用的,現在時髦點的發廊給客人剪完頭發,都用這個。你嫂子現在就愛用這個,說特好用,所以給你也買了一瓶,讓你拿回去試試。”
這還不算,藍崢跟著又拿出兩身衣服和一個皮包來,“這也是你嫂子給你買的。”
那款式和質地一下子就吸引了藍嵐的眼神,挑動了她身上女性獨有的審美傾向。
藍嵐根本就顧不上客氣,就接過來細細的端詳起來。
“呀,這衣服也太漂亮了。這是什麼料子的,摸著真好。”
“不知道,反正都是外國牌子。”
“喲,還真是,標簽上全是日本字兒……哥,嫂子是從哪兒弄來的?難道這是托人從日本帶回來的?”
藍嵐很快就從衣服的內襯發現了這些貨色的身份證明,但她的猜測並不準確。
“嗨,那兒啊。這是你嫂子從天橋百貨商場門口的露天集市上買的。那邊每個周日,隻要不下雨,就在戶外擺攤兒,賣的全是從日本弄回來的衣服、鞋帽和書包。既有舊貨,也有全新的。你的這些衣服都是全新的,沒開封的,皮包也有八成新。你不嫌棄吧?”
藍嵐越看越喜歡,忍不住拿在身前比量起來。
“不嫌不嫌,這樣子多好啊,國內可少見。哥,你告訴我,我把錢給你。”
“嗬嗬,什麼錢不錢,你嫂子送你點東西,還收錢,這不成了笑話?”
“彆呀,這些東西一看就很貴,不給錢我可不敢要。”
“真沒多少錢,你就放心拿著吧。也不知道誰那麼大本事,弄回來這麼多日本貨,居然賣的跟百花市場那些廣東服裝一個價。你不知道,你嫂子說,那現場人都搶瘋了,跟不要錢似的。否則,你嫂子還想多買幾件呢。”
聽藍崢這麼說,藍嵐才算作罷,想了想又說,“那這樣吧,這個禮拜天我也去看看,要是遇到好看的衣服,回頭我也給嫂子買幾件……”
對這樣的禮尚往來,藍崢倒是沒拒絕,不過他倒是額外提醒了藍嵐一件事,“妹妹,這些東西你可彆讓爸看見啊。老頭子現在最煩日本貨。他要看見少不了又得數落咱們一頓?帶走的時候,你避著他點……”
對此,藍嵐很不理解。
“這是為什麼啊?爸討厭日本貨?什麼時候的事兒?咱家電視還是日本呢……”
“嗨,說來說去還不是龍潭湖那水晶宮鬨得。你沒發現,最近那工地上,有一批造型特異的鋼架拔地而起,咱爸想過去好好看看,再找人要圖紙看看。可那是中日合作的建築項目,現在工地上都是日本人做監工,哪兒肯賣咱爸麵子啊……”
“啊,你說龍潭湖,那,那不是……他……”
聽到哥哥的話,藍嵐驟然間,不由得又想起來了一個想忘卻忘不掉的名字,一張讓她記憶深刻的臉。
“對嘍,就是那小子和區裡合作的項目。你說他可真是咱們家的克星,總能給咱家找點不痛快,想躲他都躲不開,我們上輩子一定是欠了他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