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如拖到雨季再說。”馬殷說道。
“大帥,湖南可久守乎?”張佶反問道。
馬殷沉默不語。
“大兄,不能再賭了。”馬賨在一旁急了,說道“淮南不可靠,鬼知道他們的兵在哪裡。湘西那些蠻獠也不可靠,但收禮物,根本不動彈,連黔中蠻獠來了也置之不理。再說五管陳繼等人,大兄不會真以為他們能翻出什麼大浪吧?”
“你們怎麼看?”馬殷不答,轉向二弟馬存、謀士高鬱,問道。
“大兄,我覺得還是降了吧。”馬存說道“陣列野戰的話,五管兵還能打一打,趙匡凝的荊南兵也能欺負一番,但鐵林、控鶴二軍著實硬,打不過。”
“你之前派人聯係過晉人、燕人,他們怎麼說?”馬殷問道。
“燕人對邵賊遲遲不讓撤走心懷不滿,有意作亂,但又擔心打不過禁軍,猶豫再三,指望不上了。”馬存說道“晉人和他們差不多,有人鼓噪奪占江西,割據自立,但被捕殺了,而今天天被盯著,估計還得再死一批人,實在忍無可忍時才會反。”
“晉人怎麼這般死心塌地?若肯投我,財貨、婦人又何足道哉?”馬殷有些生氣。
其實,晉兵與蔡賊一樣,都是北方人。如果他們願意投降,馬殷還是願意接收的,這對於他進一步鞏固在湖南的根基,甚至收取五管有極大的助益,但這會的時機顯然還未成熟。
“張萬進據潞州作亂,滿門誅戮,邵賊手太黑了,他們也怕。”馬存說道“夏廷消耗降人的計策,傻子都看得出來。若拖到雨季時,或有機會,但我不建議等了。”
“高掌記,你說說看,該怎麼辦。”馬殷親自給高鬱倒了一杯就倒,說道。
“邵賊明顯在消耗降人。”高鬱躬身接過酒杯,說道“聽聞保寧軍兩次下江西,兵眾銳減,上下皆怨,造反的可能確實不小。如果他們猝然發難,與我軍內外夾擊,大破夏人甚至擒斬邵賊之子也並非沒有可能。但正如馬相所言,他們也怕,也猶豫不決。仆不建議把希望寄托在這些不牢靠的事情上麵,不如降了算了。”
翻盤的機會確實有,但即便贏了這次,收複湖南全境,那又如何?下次呢?真惹怒了邵賊,他再派十萬、二十萬兵馬過來,一定能贏第二次嗎?
人家輸得起,你輸不起。
“你們啊……”馬殷長歎一聲,神色間有些落寞。
馬賨、馬存、高鬱三人都看著他,等他做出決定。
馬殷但飲酒,不說話。
馬賨拍了一下桌子,對兄長怒目而視。
馬殷笑了笑,也不以為忤。
都是有“股份”的,內部風氣也不錯,更何況還是親兄弟,他不至於因為這點事就喊打喊殺。
“大兄你就是太貪了。”馬賨怒道“真要和劉隱一樣孤城一座才降麼?家財都不一定能保住。還請速與夏人接洽,遣使至衡、邵、永諸州,這仗——不打了。”
馬殷被弟弟連番駁斥,臉上有點掛不住了,詰問道“若我不願降,你是不是要叛我而走?”
馬賨聞言,霍然起身,怒道“大兄何出此言?你若不願降,我還能逼你不成?大不了陪你一死,路上還有個照應。但大勢如此,我也是為兄長、嫂嫂、侄兒、侄女們著想,為湖南上下著想。”
馬殷不怒反喜,親自起身,拉著三弟的手,連聲道歉。
馬賨不忿坐下,但喝悶酒。
馬殷端著酒樽,看著靜悄悄的庭院。除夕之夜,上好佳節,但滿城噤聲,民不自安。
“當年跟著孫儒東奔西走,亂跑亂撞,也不知道下一步去哪裡。”馬殷突然說道“吃完廣陵,放火一把燒了,驅民渡江,去吃常州。吃完常州吃潤州,吃宣州,漫無目的,燒殺搶掠,江南繁華之地,幾成鬼蜮。”
“孫儒敗死,劉帥領我等躥入江西,複至湖南,好不容易才安定下來。”馬殷繼續說道“過了這麼些年太平日子,再想想前塵往事,恍如隔世。前些年是我太貪心了,總覺得失敗了大不了再跑就是了。可方才想想,原來弟兄們都不願再跑了啊。”
說完,他看向三弟馬賨。
馬賨略有些尷尬。他確實不願再跑了,以前孑然一身,賤命一條,跑就跑了,能咋地?但現在有萬貫家財,有十幾房妻妾,再說跑路,談何容易!
“把龍袍燒了吧。”馬殷仰頭喝完杯中酒,道“弟兄們陪我走到今天,怪不容易的。不能因為我的任性和貪心,壞了大夥的前程乃至性命。”
“大兄,你是說——”馬賨猛然抬起頭,問道。
“邵樹德信譽還算不錯,素來優待降人。這仗,不打了,降了吧!”馬殷歎了口氣,說道。
馬賨、馬存、高鬱三人對視一眼,異口同聲道“大帥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