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裡，唐雲瑤臉色微微一紅：又記得某年上元夜，段郎攥著我的手擠過熙攘人群，鬢邊簪花的流蘇掃過我發燙的臉頰……唉，如今鏡中胭脂漸冷，畫眉筆杆纏著的藍絲線早已鬆散，獨守空閨時，常錯把簷角風鈴當作段郎歸時的環佩叮當……
記得那座小院落真好……隻可惜僅僅隻住了五年時間。
唐雲瑤還記得，某一年冬季：庭前老梅又發新枝，猶記他生前最喜踏雪尋香，折枝插瓶供在書案。而我執剪欲修殘椏，指尖剛觸到凍僵的花枝，忽憶起那年冬夜，他嗬著白氣為我暖手，說這梅樹要長到亭亭如蓋，便與自己共賞百年風雪。風卷著細雪撲進衣襟，恍惚間，梅影裡又現他負手而立的清臒身影。
這都不是夢啊！這都是真的，都是實實在在發生在我心靈上最真實的事情……
唐雲瑤臉上又浮現出溫暖的笑容。她喃喃自語：“段郎真壞！”
記得第一次相見：他將我困在原地。膝蓋不受控製地發軟，重重砸在地板上時卻感覺不到疼痛。鼻腔裡殘留著第一次擁抱時的皂角清香……
可現實裡隻剩空蕩蕩的冷。
唐雲瑤從懷裡掏出一幅畫軸，輕輕打開，用顫抖的指尖劃過畫像上熟悉的眉眼。突然想起再沒人會笑著接住自己墜落的眼淚，她心臟像是被無形的手攥緊，連帶著太陽穴突突跳動，眼前泛起細密的白霧。
唐雲瑤喉嚨發出破碎的嗚咽，像瀕死的野獸。她想把臉龐埋進畫像中那個人臂彎，試圖用體溫捂熱早已冷卻的回憶，卻被洶湧的悔意淹沒——為什麼沒能多抱你下？
淚水浸透袖口，在寂靜的房間裡，連抽泣都顯得多餘而徒勞。
數年前，當她得知段郎把九曲蓮子送給佳安燁後，曾經狠狠地埋怨過他。現在想想真是後悔，為什麼要在最後一刻時說出傷人的話？為什麼要埋怨他呢？
九曲蓮子！
唐雲瑤猛然清醒，對啊！九曲蓮子！為什麼不利用九曲蓮子呢？他們不是得到九曲蓮子嗎？就讓他們和佳安燁去狗咬狗去吧！
這兩個賊和尚不是好人，佳安燁就是好人嗎？他也不得好死！既然兩邊都是大奸大惡之徒，都不是善茬，就讓他們拚個你死我活！讓他們給我們夫婦陪葬！
一對兒雙胞胎一模一樣，憑什麼自己的妹妹就能風光無限？憑什麼她們夫婦就能比翼雙飛、花好月圓？而我們就要分釵斷帶？憑什麼我們就要撒手人寰、淪為鬼魂？
“我知道九曲蓮子的下落！”
唐雲瑤平靜如水，她抬頭對兩個和尚淡淡說道，“送我們去巫夢大澤，我告訴你們九曲蓮子在哪裡！”
“阿彌咱們的好陀佛呀！”
肥和尚笑的肥肉顫抖，他竟然合十道，“佛祖他老人家真的開眼了！仙子莫怕，灑家就是費上九牛二虎之力，也要救你一命。天龍寺還珍藏一粒九轉大還丹，保你性命無憂！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區區一粒九轉大還丹算什麼？慧可師弟，你說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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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可大師合十道，“善哉，善哉！我佛慈悲，師兄所言極是！貧僧這就派人去天龍寺，向真葉師伯講明情況，討要九轉大還丹，相信他老人家一定雙手讚成……”
“不必了！”
唐雲瑤搖頭道，“把我和段郎的屍體送到巫夢大澤，將我二人合葬在一起，完成我最後一樁心事，小女子就將九曲蓮子的下落告訴給兩位大師。”
“行，行行！”
肥和尚小雞啄米，點頭道，“莫說一件心事，就是十件、百件，灑家也替你完成。唐仙子萬一不幸身故，我親自念經超度你的亡靈，讓你們夫婦二人在九泉之下……”
慧可慌忙打斷他，合十道，“我佛慈悲！師兄休要亂說，貧僧一定討來九轉大還丹……”
唐雲瑤阻止道，“兩位大師菩薩心腸，多謝你們的好意！妾身已經看淡生死，誓要追隨段郎前往泉台，請成全奴家……”
“阿彌陀佛！”
慧可大師還想再勸阻一番，唐雲瑤感到一陣厭惡，她再也不想看到和尚道貌岸然的嘴臉，冷冰冰說道，“走吧！再磨蹭下去，當心我反悔。”
“好，好好！就依女施主的意思……”
肥和尚慌忙答應，扭頭對納川吩咐道，“納小子，你趕緊準備一頂軟轎，你也跟上走，路上好有個照應。”
納川暗暗叫苦，心想這惡毒的女人可千萬彆臨死前咬我一口，為了九曲蓮子，這兩個和尚什麼事都敢答應她。他立刻吩咐手下抬來一頂綠呢軟轎，放在大堂上。
“起！”
了凡和尚一揮袖袍，把唐雲瑤卷在轎內，施展法力，將軟轎淩空托起。
“走！”
肥和尚帶頭飛出大廳，慧可大師帶領門下眾弟子緊跟其後，納川也隻好無奈的跟在最後麵。
因為顧及到唐雲瑤的身體，他們飛行速度不快，半年後才到達巫夢大澤。即便如此，納川和一幫子佛門弟子，已經飛的氣喘籲籲。
終於到了唐雲瑤指定的位置。
“把他火化了吧！”
唐雲瑤指著妙涵的屍體道，“二位大師，妾身死後，請將我們的骨灰存放在一起，就掩埋在這片山坡上。不要心急，九曲蓮子的下落馬上就會告訴你們，此人你們都認得，說出來，你們肯定會大吃一驚。”
“我佛慈悲！”
慧可大師暗唱一聲佛號，屈指一彈，一團熾熱的火焰席卷而過，瞬間就把妙涵的屍體化為灰燼。然後，他小心翼翼的將妙涵的骨灰放入一個瓷壇內，還念了一段超度咒語。
“段郎……你慢些走，妾身隨後就到，馬上陪你左右，從此我們二人永不分離……”
唐雲瑤淚流滿麵，泣不成聲。
兩個和尚現在脾氣出奇的好，絲毫沒有催促她的意思，耐心等待唐雲瑤的發泄。
片刻後，唐雲瑤扭頭對所有人淒慘一笑，非常平靜道，“前方有一片石林，九曲蓮子就是在其中某個石縫裡無意發現的。你們也知道，我已經完全脫離了人族修行體係，九曲蓮子對我沒有絲毫用處。我本想送給段郎，希望他更進一步，誰知他沒有半點興趣，他隻想陪我走完這最後一段路，然後……”
唐雲瑤繼續道，“我們去了十萬大山，去了建鄴城，我本以為他會把九曲蓮子送給自己的兒子……嗬嗬，沒想到，他卻送給了佳安燁……哈哈哈……他送給了曾經的仇人！此事他親口告訴我的，絕不會有假？”
什麼？送給佳安燁了？
二個和尚一怔，無論如何都沒想到，九曲蓮子目前在佳安燁手裡！
了凡皺皺眉頭，無聲歎息：這個小狐狸已經去了萬葫靈界，這可怎麼辦？
慧可大師更是滿麵愁容，要是彆人的話，或許還好辦一些，佳安燁太棘手啦！
納川也聽到了，如同晴天霹靂，他原本想著借用兩個和尚之手，除掉這個惡毒婦，沒想到算計到自己朋友身上了。
唐雲瑤最後說道，“記住你們的承諾！”
說罷，震斷經脈，自絕身亡。
“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慧可大師垂頭合十，默念佛號。
已經答應唐雲瑤，要把二人合葬，當然要說到做到。兩位大師都是佛門高僧，是講信譽的人，為人……這個……正直！自然是言出必行，絕不會敷衍了事……
一炷香後，山坡上出現一座新墳。
肥和尚虔誠的盤膝而坐，默念經文，超度亡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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