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論賬目精細,這世上恐怕沒有比甄薑掌管的王氏商會的賬目更精細的了,銀錢精確到銅板,貨物精確到錢,每一筆收入和支出都記得明明白白,賬冊多到專門有十幾個大倉庫存放。
可要算起家中的賬,一家六口之中隻有四人在鄴城,卻怎麼也算不清……
剛剛轉出舊宅,一名仆役便將隊伍攔住,稱有要事稟告王後。
甄薑對此人的出現十分不滿,商會的仆役居然會出現在王宮之中,又有什麼資格來見她?也不知是誰膽子這般大給放進來的,難得的好心情瞬間一掃而空。
她本想直接將仆役打殺了以儆效尤,在袁薇的勸說下勉強同意給仆役一個機會。
然而沒過多久,袁薇就為自己的多嘴感到後悔,覺得比起聽到的東西,還不如將此人給打殺了……
“你在誰手下做事?這裡也是你能來的嗎?”甄薑掃了一眼仆役,看向遠處的風景。
仆役的臉色非常奇怪,說不上是煞白還是蠟黃,病態的虛弱盤桓在眉眼之間揮之不去。
他沒有行禮也沒有認罪,從懷中摸出一本冊子舉過頭頂呈到車窗前,低聲說:“王後殿下,去歲庫房入庫極品銀狐裘三十有七,赤狐裘六十有九,其中有小人親自收得一條銀狐裘,親眼看見收入倉庫封存。前幾日南城張老爺家中管事托人求購極品狐裘,小人見賬上沒有出入便應下此事,可當小人去倉庫提貨時卻發現狐裘一件都沒了。這裡是賬目明細,請殿下過目。”
甄薑眼角不自覺挑了挑,理也不理仆役,直接下令:“回宮。”
袁薇更是無奈,雞毛蒜皮的小事竟然麻煩到了甄薑麵前,直接與管事說不好嗎?現在好了,攪了甄薑的好心情,也不知會有多少人受牽連。
不曾想那仆役見馬車移動,忽然大吼一聲:“小人不知此地是王宮!”
一瞬間,強烈的危機感直接頂到了所有禁軍的天靈蓋,立即組成防禦陣勢守住馬車,袁薇隻感覺馬車一陣晃動,便看到車頂落下鐵網蓋住車窗,外間也傳來一陣響動。
完蛋!
這下可不止是商會的人要倒黴了,那幾個禁軍統領恐怕一個也跑不了。
甄薑伸手從軟榻下抽出一個匣子,從中取出一件鐵環編織的鎖子甲在袁薇身上比了比,遞過去說:“妹妹將此物拿著,常備在身邊。雖然殿下已命人研製出了軟甲,但是我不喜歡,我鐘情於這等樣式的。”
袁薇知道甄薑小癖好的因由,趕忙接過道謝。
甄薑則擺了擺手,略顯疲憊道:“將此人帶去督察院。啟程吧……”
“殿下,且聽我一言!您對小人全家有活命之恩,小人隻說一句!”被按倒的仆役掙紮著,扯著嗓子發出撕心裂肺的咆哮,結果話音未落口中便噴出一口鮮血,猛咳不止。
這一幕反將出手的禁軍嚇了一跳,伸手一探發現仆役脈搏虛弱,受了很嚴重的內傷,剛想詢問又見幾條血痕慢慢在衣服上浮現出來。
內傷加外傷,眼前這家夥恐怕離死不遠了。
禁軍對同伴使了個眼色,低聲將仆役的情況告訴給甄薑。
甄薑聞言柳眉微蹙,冷聲說:“擅闖王宮已是死罪,你有何可說?我救的人多,殺的人也不少,無需以恩情攀附,能活命是你的造化,如今我也救不了你了。”
“小人已是必死,無需王後費心。這裡人多嘴雜,還請殿下看一看賬本……”仆役上前一步,艱難地將賬本舉過頭頂。
“你直說便是。”
“這……”仆役猶豫片刻,伸手指向了一個方向,許是他已然燈枯油竭,站立不穩一頭栽倒在地,隻留下一句,“小人……是從哪個方向……來的……”
後悔,無比的後悔。
見到這一幕後袁薇隻想用頭撞牆,恨不得將自己撞傻了,也就不用知道其中含義了。
那個方向是騫碩舊宅的方向,她們剛從那裡出來……
“速速將他帶去醫治,無論如何也要將此人救活。”果不其然,甄薑瞬間切換成強勢的王後,“將賬冊拿來。”
禁軍立即撿起賬冊呈上,甄薑看過後很是無語,這本賬冊是早已封存的老舊賬冊,與去年的狐裘一點關係也沒有,唯一記載“狐裘”二字還是幾年前一筆破爛收支,但那一頁卻夾著一張紙條,上麵寫著仆役的發現。
甄薑看過後眼中毫無波瀾,手卻不自覺揉搓著紙條,並對禁衛下令:“調頭,回去。”
相處多年,袁薇見過甄薑憤怒、見過甄薑冷漠,甚至見過甄薑殺人,卻從未見過甄薑這種狀態,她本想出言安慰,但甄薑身邊逐漸凝聚的威嚴提醒著她,這位王後不是被選進後宮的,而是生於亂世,自己拚搏到的。
她放棄了勸說,心頭滿是不解。
剛剛與張紘博弈時甄薑都沒有如此凝重,表現得更像是個在討價還價的商人,究竟什麼事會讓甄薑這般?難道無數密探沒有查明的事,竟然讓一個仆役發現了?
片刻之後,她便覺得自己愚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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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事若是讓一個仆役知道了才是天大的笑話,出了如此漏洞,將明鏡司從上殺到下肯定有冤枉的,隔一個殺一個保證有漏網之魚。
明鏡司不可能出這種紕漏,究竟所為何事?
袁薇的疑惑很快便得到了解答,這一次她們並沒有去找張紘,而是七拐八拐來到了一處比較偏僻的院落前。
“封街,不許走漏一個。誰從這裡跑出去,你們就替他死。”甄薑以一種極其冷酷的口吻向禁軍下達了命令。
禁軍有權力不去回應除王弋以外任何人的命令,但在這種時候,沒人願意去觸這位強勢王後的黴頭。
兩支小隊兵分四路,一前一後封住了空無一物的大街,而甄薑這邊竟直接下令破門了。
厚重的院門被撞得梆梆作響、搖搖欲墜,袁薇站在甄薑身旁瞠目結舌地看著一切。
她倒不是對甄薑如此大動乾戈感到詫異,而是院內竟然有人高聲質問他們的身份!
她在王宮中住了十幾年都不知道有這麼個地方存在,這裡怎麼可能有人居住?怎麼可以有人居住?
這已經不是拿禁軍不當人了,簡直連王弋都沒放在眼裡啊!膽子也太大了吧?
嘭!
一聲巨響,院門最終沒有受得住禁軍們的摧殘,直接被撞出門框,裡麵的人也露出了麵目。
“你們是誰!”一個管事的人態度十分囂張,指著禁軍喝問,“你們不知道王後殿下在此歇息嗎?衝撞了王後,你們想死嗎?”
剛想發作的禁軍聽到這話後全都愣了片刻,隨後臉色變得極其古怪,有幾個實在是忍不住,乾脆放下麵頰,發出“哼哧哼哧”的喘息聲,有如正在進食的大豬。
“放肆!還不速速退去!誰是你們的統帥,叫他前來見我!”管事見禁軍一動不動更加氣憤,居然上前一步推搡起禁軍。
禁軍們當然不會被這麼一個孱弱的人推動,可他們真的難以忍住笑意,身體不停地顫抖,就好像真的被打了一般。
行騙不是一件愚蠢的事,相反,一個高明的騙局需要極其精密的布置,蠢人根本做不到這些,禁軍沒有立即動手,而是在憋笑的原因是眼前這位在欺騙彆人的同時,顯然也將自己給騙進去了,演得那叫一個情真意切,好像他們才是壞人一般。
嘭——
不過娛樂越要看時候,眼見甄薑和袁薇走進來,一名禁軍一巴掌將管事扇到地上,擠眉弄眼示意身邊的同伴向甄薑彙報此事。
問題是這裡出現了人,就是禁軍們的恥辱,誰又願意去找罵呢?
一個個放下麵甲,身軀站得筆直,排成兩列左右分開,擺出一副迎接檢閱的架勢,就是沒人向兩人解釋一下趴在地上哼哼的那位是誰。
好在甄薑也不需要他們解釋,自顧自走向偏房。
禁軍們長舒了一口氣,有些眼力好的立即跑到門口守候,打開房門後裝模作樣地檢查了一番,略帶諂媚地將甄薑迎了進去。
房內堆放著許多口箱子,大小不一、品相各異,有的外麵雕刻著紋飾一看就不是凡品,有的破到缺了一角丟在大街上都沒人要。
“打開。”甄薑示意禁軍,“將藥材和丹藥留下,剩下的你們都分了吧。”
“多謝夫人賞賜。”禁軍應了一聲,趕忙動起手來。
起初他們並不覺得能分到什麼貴重的東西,畢竟丹藥和藥材肯定裝在那些貴重的箱子內,破爛箱子隻能盛些破爛而已。
可當他們開始分類後雙手不自覺慢慢顫抖起來,有些東西還真不能隻看外表。
丹藥之類的確實被裝在高級箱子內,但是那些破箱子裡裝的也不是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