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街東段,人潮洶湧如泄堤之水。
叫喊、奔跑、跌倒、嘶吼,混亂像長蛇攪入集市口,衝撞著商都最後的秩序。
這時,一聲撕心裂肺的啼哭劃破嘈雜:
“娘——娘啊——!”
一個四五歲大的小男孩坐在街中央,臉上全是灰塵,嘴唇破了皮,哭得鼻涕眼淚齊下。
人群從他身邊衝過,沒人敢停——更多人甚至沒看到他,眼看就要被亂腳踩進泥地。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猛地從人群側麵躍出!
那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女青年,身穿青年軍的棕色製服,袖章上還帶著標牌,她衝上前一把將小孩抱入懷中,轉身護住。
“彆怕——彆哭!”她聲音一抖,卻堅定無比。
泥濘飛濺中,十幾個青年學生緊隨而來,都是穿著校服或訓練裝的青年軍,臉上帶著稚嫩卻也咬緊牙關。
“孫靜,你沒事吧?”
“我沒事,快組織大家去防空洞!”
“這邊!”青年軍指向西北角的巷口,那處新修的防空地下室入口尚未完全封閉,“跟我走!快快快!”
“往巷口集合!小步走,不要推人!”
青年軍學生們試圖維持秩序,引導人群往街角引導點靠攏——
可就在這時,一輛軍車從巷口方向逆衝而來,直愣愣地衝進人潮中央,車輪一滑,打橫停住!
“吱——!”
人群頓時大亂,剛剛組織好的秩序被這一撞撞得七零八落。
車頭擋住了一半街道,人群開始轉向、擁擠、踩踏,一時間哀叫與混亂齊響。
“後退——你們這是在添亂!”
那女學生抱著孩子衝上前,大聲吼道,“你們把路堵了,後頭人進不來!”
軍車上跳下幾名荷槍實彈的軍士,皆是防務警戒部隊,個個冷麵如霜,為首一人拎槍厲聲回道:
“此地防空掩體容量不足,應按計劃疏散至東巷民防線!現在的人數,塞不下!”
“時間來不及了,飛機眼看就要到了!你們這樣一堵——就是拿人命賭!”
女孩大聲頂了回去,嗓音顫卻字字清晰,“這不是計劃,是眼前的命!”
四周的人聽了紛紛駐足,軍士們麵麵相覷。
雙方對峙不過五六秒,軍車車門再開,一個戴著陸軍中尉軍銜的模範師軍官跳下車,臉上不見怒意,隻有壓抑的疲倦與冷靜。
他目光一掃現場,緊盯著那女孩製服上的袖章標牌,
協約誌願!
再看向那女孩懷中的孩子,又看了一眼街邊高牆上不斷晃動的膏藥旗機影,終於沉聲道:
“倒車——讓路。”
司機一愣,中尉重複一遍:
“讓路!你聽不見警報響著嗎?”
軍士們立刻動作,軍車倒退入街角,那中尉從車廂裡牽下兩個約莫十歲的小孩,一男一女,身穿綢衣,神色驚恐。
“步行出發!快!”
他說完便拉著孩子步行進了人群,與街上逃命的百姓們,一起被包裹進商都這座城市的命運潮流中。
那女學生孫靜看著他們背影,鬆了口氣,又趕緊招呼後頭的人跟上。
她抱著孩子,像是一道柵欄立在混亂前線中,喘著氣,繼續往前跑去——
“前頭有防空洞!跟我來!”
…………
東天像是被撕開了一道巨口。
九九式中型轟炸機編隊越過雲層,以完美對稱的“人”字形切入商都城上空,陽光從機身擦過,映出冷亮的鋁光。
每一架機腹下的彈艙都已開啟,仿佛猛獸張口,陰影一片片蓋向地麵。
那種轟鳴,不再是遠處“嗡嗡”的顫音,而是如千錘萬擊,像是有人拿鐵錘在整個城的屋脊上敲。
空氣變得粘滯,風都仿佛不敢流動。
所有仰頭的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緊接著,“哢噠——”
一聲悶響。
第一顆炸彈,從頭機腹下墜落,如黑矛紮向城心。
數秒後,南城糧行後院炸起一道深紅火球,煙柱帶著糧灰、血肉、屋梁、鋼筋一並衝天,衝擊波卷碎了整整一排屋簷。
緊隨其後的第二顆,斜斜插入城東南茶肆,與之相鄰的小書鋪、炒米攤、一個尚未收攤的糖畫車……全在一秒之內,被飛濺的瓦片、滾燙的氣浪掀翻。
最後一顆,擦著民巷落下,炸開時正好有一隊青年軍剛剛引導完人群,沒來得及轉移。
爆點中心騰起的氣浪將一扇銅門直接打進了牆裡,一個老漢當場被甩出兩丈遠,落地時雙眼仍睜著,手裡攥著一張半焦的票據。
街上,塵煙滾滾,如地獄初啟。
有人炸飛了鞋,有人撲倒在孩子身上,有人一邊嚎哭一邊抓起地上半塊門板——救出壓在底下那一攤血肉模糊。
高空,風切聲如刀。
九九式中型轟炸機在三千米雲層下編隊飛行,機艙內的空氣帶著機油味與金屬冷氣,耳膜被隔音耳罩壓得生疼,機載電台中:
“目標城:商都。第一輪投彈點:南市、主乾街道、軍政總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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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輪:兵工交通線。計劃完成後,全編隊轉向鄭城南側工區。”
機長是田邊大尉,三十七歲,從彭城會戰打到今天。他靠在瞄準鏡後方,目光沉靜如水。
他早已在情報簡圖上熟悉這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