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晚,街頭的綠豆湯攤前已經歇火,商都重建區的燈火也一盞盞亮起。
臨街的商號都開始收著門外的攤子,遠處傳來工地鐵錘的回聲,帶著暮色裡特有的餘韻。
曹庚抱著最後一碗綠豆湯,意猶未儘地舔了舔勺子邊沿,嘴角都是綠豆沫。
“好了好了,彆喝了,”曹蕊將她懷中半濕的手帕給妹妹擦了擦嘴,“再喝肚子裡要結冰啦。”
包國維看了看天,袖口上的表已指近七點,街角巡邏隊換崗號聲遠遠傳來,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襟,轉身對姐妹倆說:
“我這邊得回一趟師部,有一些新的公文得馬上處理。”
曹蕊聞言微微蹙眉,“那我們自己走回去也可以……”
包國維擺了擺手,轉頭望向路邊站著巡視四周的年輕人,“小金!”
金誌南聽見喊聲,立刻應聲快步過來,他穿著一身長衫,頭發短寸,
逐漸出形的身姿在昏黃路燈下愈發顯得利落。
“師座。”
“你帶幾個人,把夫人和曹庚送回去。”包國維語氣平穩,“沿途小心些。”
“是,師座放心!”金誌南領命,隨即揮了揮手,人群中立時出來了十幾個便衣打扮的精壯漢子。
“早點回家。”,曹蕊替他整理了胸口的褶皺,目光柔和。
“嗯。”
見金誌南一行人離開後,包國維轉過身,與身旁的兩名隨行警衛一同沿著石板路朝街口走去。
剛轉出兩條巷口,一輛黑色的轎車便悄然地從昏暗巷尾駛出,穩穩地停在他麵前。
前排副駕駛上的警衛長跳下車,快步走到後側替他拉開車門,包國維無言點頭,俯身上車,警衛隨即跟入。
車門“哢噠”一聲關上,發動機重新響起低沉的轟鳴,車輛平穩駛離老街,向商都城北而去。
沿路有三處路卡,均設有模範師與警察總隊的混編哨位。
車窗未落下,但路卡軍士望見車牌與司機的通行證後,幾乎是立正致禮便放行——這輛車與那人,他們都認得。
穿過最後一道臨時崗哨後,車子駛進了燈光下戒備森嚴的模範師軍營大門。
儘管已是夜晚,營區卻未沉入黑暗。
靶場那邊還能聽見斷斷續續的口令聲,一支隊伍正在進行夜間訓練,
遠處的燈火照出隊列的影子整齊劃一,一絲不苟。訓練場一旁的器械架下,還有幾人赤膊負重做著體能訓練。
營內道路兩側,不時有執勤軍士或乾部經過,他們身穿最近下發的新式夏季軍服,
保持原有同盟軍的軍裝剪裁與顏色,但材質換成了輕薄棉麻混織,既透氣又耐磨,
胸口的中山式暗扣改為更便於解脫的明扣。
車停在一棟灰磚結構、沒有門牌的二層小樓前,樓體外形沉穩簡樸,窗戶極少且小,大多數用水泥封死,隻留出一小格用於通氣,
並在樓頂設有一道獨立天窗,門前的崗亭外站著兩名配帶刺刀的警衛,見車到來後迅速立正,默默致禮。
包國維此時已脫去外套,身穿一件同盟軍軍官常服的內襯襯衣,衣角仍整齊掖入褲子。
門口的軍官上前低聲說了句,“張參謀長已經在裡麵了。”
包國維點點頭,隨即在幾名等待已久的軍士陪同下,邁步走入小樓。
這棟樓原是舊商都縣署的殘樓之一,經整修後被模範師軍營征用。
內部不對外開放,無電話線路,且每層僅設一間主辦公室與兩間會議室,全封閉布置,牆體厚實堪比碉堡。
走進門廳的那一刻,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沉重的鐵鎖“哐”的一聲,像是將外界所有燈火人聲儘數隔絕。
這裡,不是所有人都能進的地方。
與外頭軍營裡夏夜的燥熱與火光不同,這樓裡像是掘進地底的岩縫,
潮冷、密閉、無風,連牆角的水泥都透出一股難言的濕氣。
昏黃的白熾燈泡吊在天花板上,間隔過大,每一段走廊都被拉出長長的暗影。
包國維未停步,亦未多看,徑直朝樓梯走去,身後的幾名警衛與軍士保持著安靜跟隨。
走到二樓半段時,左側一扇厚門後忽然傳來一陣沉悶的嗚咽聲,像是被死死壓住的哭喊。
緊接著,又是幾下鈍響,好像有人撞翻了桌椅。
隨包國維一同進來的軍士微微一愣,下意識朝那方向瞟了一眼,
但緊接著便被同伴扯了一下袖子,那眼神在昏光下隻有一個意思——彆多看。
包國維麵無表情,步履如常,連眼神都未曾動一分。
地下室入口在最底層最北邊的一角,是一扇黑漆鐵門,門口兩名持槍軍士立正守衛。
見包國維到來,他們同時抬手敬禮,門隨之被緩緩拉開。
一股潮濕腥澀的氣息隨即湧出。
地下室的溫度比上層更低,像是從地底抽出的水井氣,混著鐵鏽、汗味與風乾血跡的刺鼻混合味。
昏暗的燈光下,三名囚犯跪在牆邊,渾身血痕斑駁,皮開肉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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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腳都被粗麻繩死死束縛,臉部因淤血與撕裂幾乎分不出五官。
他們的眼睛睜著,像死魚一樣泛白,卻依舊喘息著。
靠在門邊的牆邊,幾名模範師軍士正默然立著,脫下外套的軍上衣搭在一旁的鐵釘上,
他們身上的軍服內襯已經被汗水浸濕了部分,依稀肌肉線條緊繃,
每人手中都握著一截泛著灰光的鐵棍,負於背後,如鐵塔般佇立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