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連綿的春雨和泥濘的道路,又能支撐他們走多遠?
盤纏用儘了怎麼辦?
生病了怎麼辦?
遇上流寇或者潰兵又怎麼辦?
絕望,如同這無處不在的雨水,冰冷地浸透著每一個人的心。
他們隻是在求生本能的驅使下,麻木艱難地向前移動著,仿佛一群被洪水驅趕的螞蟻,渺小而又無力。
易年帶著杜清墨穿過這混亂而悲傷的人流。
他看著那一張張絕望的麵孔,聽著那一聲聲無助的哭泣,胸口仿佛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沉悶得發痛。
下意識地攥了攥拳頭,不願再去麵對那太多的苦難。
馬兒通靈,小心地避讓著人群,最終來到了被臨時征用作為皇宮的行宮前。
行宮門口的氣氛同樣凝重,衛兵的數量增加了數倍,個個神色嚴峻。
而在那朱紅色的大門廊下,一個嬌小的身影正焦急地來回踱步,不時地向遠處張望。
南北北。
這位南昭的小公主此刻早已沒有了往日的活潑與嬌氣。
穿著一身素淨的衣裙,眼圈紅腫,臉上寫滿了擔憂和疲憊。
當看到易年帶著杜清墨出現在雨幕中時,明顯鬆了一口氣,立刻快步迎了上來。
“易公子!嫂子!”
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和如釋重負。
易年勒停馬兒,南北北趕緊上前,攙扶住杜清墨的胳膊。
看著杜清墨那蒼白得毫無血色、眼神空洞卻又帶著一絲異樣平靜的臉龐,又看了看易年身上那未乾的血汙和冰冷的眼神,瞬間就明白了。
他們要去辦的事情,一定已經辦完了。
那種大仇得報後,混雜著空虛疲憊與一絲釋然的氣息,是掩蓋不住的。
南北北沒有多問一句關於複仇的細節,她隻是用力地點點頭,眼眶更紅了些,對著易年道:
“謝謝…”
易年看著南北北那明顯成熟了許多的臉龐,輕輕搖了搖頭。
南北北攙扶著杜清墨,低聲道:
“嫂子,我們先進去休息,我讓人準備了熱水和薑湯…”
杜清墨仿佛耗儘了所有力氣,隻是依偎著南北北,任由她攙扶著,步履蹣跚地向著宮門內走去。
易年站在原地,默默地看著她們的背影消失在宮門深處。
就在這時,旁邊廊柱的陰影裡,一道身影緩緩走了出來。
周晚。
依舊穿著那身標誌性的勁裝,隻是此刻袍角也沾了些泥水,臉上帶著一絲倦色,但那雙帶著三分英氣的眼中卻充滿了對易年的關切。
並沒有像約定好的那樣返回北祁,顯然是一直留在這裡等著。
走到易年身邊,並肩站在雨中,目光同樣望著杜清墨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開口,問了一個簡單卻沉重的問題:
“殺了?”
易年沒有看他,輕輕點了點頭,從喉嚨裡發出一個短促而沉悶的音節:
“嗯。”
沒有描述過程,沒有渲染情緒,隻有一個最簡潔的肯定。
周晚也沒有再追問細節。
他太了解易年了。
此刻,聽到易年這聲簡單的“嗯”,周晚一直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一些。
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易年的肩膀。
動作幅度很大,帶著特有的豪爽,但落下的力道卻恰到好處,傳遞著無聲的支持與理解。
他沒有說什麼“節哀”或者“都過去了”之類的空話,他知道那些對易年沒用。
有時候,男人之間的情誼,無需太多言語。
易年感受到了肩膀上傳來的力量和溫度,他緩緩轉過頭,看向周晚。
嘗試著努力地想擠出一個笑容,想讓好兄弟放心。
他確實扯動了嘴角,露出了一個類似笑容的表情。
但這個笑容,卻僵硬、疲憊,甚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苦澀與冰冷。
再也找不到當初在青山腳下,在生塵醫館裡,那個溫和淡然、一心隻想治病救人的小大夫的影子了。
歲月的風霜,連番的慘劇,早已在他身上和心底,刻下了無法磨滅的痕跡。
周晚看著易年這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心中更是酸澀。
他知道易年此刻的心情絕非一個“沒事”所能概括。
按理說,他與南昭諸人商議完聯合抗妖、物資調配等事宜後,就應該立刻動身返回北祁了。
身為北祁的一字並肩王,他肩上的擔子絲毫不輕,有無數軍政大事等著他回去決斷。
他之所以遲遲未走,冒著延誤的風險也要留在這裡,絕大部分原因就是放心不下易年。
他怕易年獨自承受太多,怕他鑽牛角尖,怕他做出什麼不理智的事情。
易年何等聰明,豈會不知周晚的心思?
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濕的空氣,那空氣仿佛帶著臨淵城特有的絕望與沉重,壓得人胸口發悶。
轉過頭,不再試圖擠出笑容,目光望向遠處街道上那些仍在雨中艱難北遷的百姓身影,開口道:
“我沒事兒…”
這句話,既是對周晚的寬慰,也是對自己的一種告誡。
雨,依舊冰冷地下著,籠罩著這座悲傷的城池,也籠罩著這兩個沉默並肩的身影。
仿佛要將世間所有的苦難與無奈,都深深地浸透到泥土的最深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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