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谘詢室瞬間沉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裴醫生臉上的表情沒什麼明顯變化,鏡片後的目光依舊如一汪秋水般平靜。
畢竟,在他從業這麼多年的經曆裡,見過太多人用最狠戾的話語來掩飾內心最柔軟的傷口。
倒是洛基的反應更為直接。
它瞳孔微微一縮,雪白的耳朵幾不可察地向後壓了壓,喉間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悲傷嗚咽。
它簡直不敢相信,這樣尖銳又傷人的話,竟會從自己那位雖然嘴上不饒人、卻始終保有底線與溫柔的同伴口中說出來。
唐曉翼說完,目光無意間掃到洛基微微後壓的飛機耳,眼神微微一凝,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剛剛到底說了些什麼。
然後,他後悔了。
那些話太過刻意,太過傷人,也太過欲蓋彌彰。
其中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狠狠扇他自己的耳光,好比扯著嗓子向全世界宣告:“看啊,我就是在意那隻笨鳥在意得要死!”
唐曉翼煩躁地“嘖”了一聲,狼狽地彆過頭去,避開所有視線。
隨即他猛地從沙發上站起身,幾乎是逃也似的幾步跨到窗邊,背對著裴醫生和洛基。
不為彆的,單純隻是……他不想讓任何人看見自己此刻臉上那近乎失控的表情,那些藏在眼底快要溢出來的東西。
“看吧,就是這麼煩人。”
透過冰冷的防盜網,唐曉翼望著高樓底下穿梭不息的車流,聲音裡帶著刻意的不耐煩。
“連安安靜靜死掉都做不到,還要讓活人不得安生,惦記著給它掃墓……真是蠢透了。”
沒人能說清,他究竟是在罵那隻已經死去的渡渡鳥,還是在罵那個同樣蠢透了的自己。
然而,回應唐曉翼的,依舊隻有死一般的沉默。
像是冰冷刺骨的泉水,正一點點地重新漫上來,浸透他的骨髓。
不知不覺中,窗外那些螞蟻般的汽車和行人,在他眼中模糊成了一片毫無意義的色塊。
又像是整個世界都在這一刻褪去了顏色,隻剩下他被遺棄在這片黑白之地。
裴醫生沒有出聲,隻是安靜地坐在原位,注視著那道僵硬又脆弱的背影。
這位經驗豐富的心理醫生很清楚,這位隱藏極深的患者才剛剛願意把自己心底那點見不得光的東西翻出來透透氣。
此刻的任何安慰、打斷,甚至是輕微的詢問,都可能被他扭曲解讀成憐憫、質疑,乃至於入侵。
那樣一來,他隻會像受驚的刺蝟般重新蜷縮起來,把自己深深藏起的同時,再次把所有的尖刺都豎向外界。
所以,裴醫生選擇了沉默。
而有時候,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回應和尊重。
洛基瞥了裴醫生一眼,見對方神色鎮定如常,便也按捺住貿然開口的衝動。
它一眨不眨地凝望著唐曉翼的背影,冰藍色的眸子裡寫滿了擔憂。
作為一同出生入死的搭檔,洛基太了解唐曉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