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手用力按住傷口，在調整了好幾次呼吸之後，那人終於是止住了咳嗽。
“那孩子的肉身在重症監護病房，當我跟著她的魂魄找過去時，正好看到她父母在和醫生商量放棄治療的事。”
“興許是我這一生乾了太多傷天害理的缺德勾當，想要贖罪？！又或是出於對我女兒的愧疚，想要彌補？！我也不知道是怎麼想的！”
“當天晚上我潛入醫院，將那個孩子的肉身帶了出去，然後送進了一家私人醫院，從那以後，我定期會帶我女兒去找她玩耍，可是沒曾想她竟然跟著我偷跑到了超市，這才讓你撞見我抓她的魂魄。”
深吸了一口煙，那人神色悵然的說道。
“還是個孩子，看到自己最親的人要放棄自己，一時有些接受不了，這可能也是她一直不願意讓我幫她還陽的原因吧！”
“不過，活到我這個年紀還有活到我這份上，其實很多事都能理解了！”
“看她父母的穿戴，也就是個普通家庭，年齡大概四十出頭，正是上有老下有小的階段，現在的醫藥費這麼貴，長期養著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醒又或者永遠都不會醒的人，確實是一件很難的事情！”
彈了彈指尖上已經燃燒出一截變得有些微彎的煙灰，那人再次深吸了一口，緩緩吐出一縷煙氣。
“咳咳咳咳......”
一口鮮血噴出，濺落在地麵上，他緩緩的抬起頭輕笑出聲，眼中滿是無奈與自嘲。
“嗬嗬，一切都是報應！鰥、寡、孤、獨、殘，我占其四，財、命、權，我缺其二，天生一副這樣的軀體，侏儒，侏儒，從小就要受儘世人的白眼，從小就要受到周遭人的欺負，多可悲，多可恨啊！”
他用力擰滅手中的煙頭，儘管煙頭已經在地上被擠壓的扭曲變形，但他仍繼續用力的按壓著，仿佛是要把對命運的不公都傾瀉出去。
“為了不讓人看不起，我四處拜師學藝，多苦多難啊，可是我堅持下來了！養小鬼會折壽，但是我不怕！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我一個人犯得錯，不能由我來全部承擔，為什麼還要連累我身邊的人？！”
那人仰起脖子，盯著頭頂上一片的漆黑，眼中滿是恨意。
“張易玄，他說的鰥、寡、孤、獨、殘，是什麼？”唐曼看著那人，湊到我耳邊小聲問道。
“‘鰥’指年老無妻，古代妻子去世後，男子便處於‘鰥居’狀態，‘寡’指年老無夫，丈夫離世後，婦女就成了寡婦，‘孤’指年幼喪父，或失去父母的孩子，‘獨’指年老無子，‘殘’指身體殘缺，有殘疾的人。”
“他說的這些在命理上統稱為‘五弊三缺’，三缺指的就是他剛所說的，財、命、權，也就是‘缺財’、‘缺命’、‘缺權’。”
聽完我的解釋，唐曼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隨後她又湊到我耳邊，小聲的拋出一個問題。
“到底是做了什麼，才會命犯‘五弊三缺’？”
略微思索了一下，我輕輕搖了搖頭。
“不好說，通常窺探天機、泄露天機、乾擾承負因果的人，會命犯‘五弊三缺‘，但是據我了解，有些借用天道、亂使邪術、設法欺天的人，也會遭此命理。”
“沒一個有好下場的，乾我們這一行的，沒有一個有好下場的！”
不知道是不是聽到了我和唐曼的對話，那人的目光對上我倆，忽然冒出這麼一句。
“你到底是乾什麼的？”唐曼秀眉微蹙著問道。
“我是乾‘倒鬥’的，就是盜墓，因早些年跟著跑江湖的師父練過縮骨功，再加上我天生就身材矮小，所以我挖盜洞不用太大，隻兩拃有餘的空間，便可憑借身體優勢躲過機關直達墓室。”
當聽到那人提及他練過縮骨功時，我腦海中瞬間閃過了多個畫麵，之前一直困擾著我的謎團終於解開！
難怪他可以藏身於那麼小的油漆桶裡，難怪他的頭可以以那樣怪異的姿勢縮到身體裡，難怪金針和油紙傘總是刺不中他的身體，感覺空蕩蕩的，原來是這麼回事！
“乾這種買賣的人缺了大德，命犯‘五弊三缺’！偷財物，驚擾、褻瀆死者不說，關鍵是破壞了彆人家祖祖輩輩一脈傳承下來的氣運和風水，不光是害人一代，而是害了人家世世代代乃至一整個家族的人！”
“唉......”一聲長歎，仿佛有千斤重擔壓在了那人的心頭，使得他整個人都顯得無比沉重和疲憊。
那股悲涼與絕望之情，就像潮水一般迅速從他眼中溢出，並深深刻入進每一道皺紋之中。
目光空洞無神的注視著前方，那人嘴唇嗡動著自言自語般，訴說了起來。
“好不容易讓我遇到了她，終於有人不嫌棄我這個一無是處的人了，我以為一切都好起來了，我開始覺得我也可以是幸福的活在這個世界上，可為什麼，為什麼我犯得錯，卻要讓她來償還，我明明已經找了最好的醫院，最好的醫生，可為什麼還是救不回來她！”
“我們的女兒，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我把她視作珍寶，我已經不再做這行了，我改了，我要重新做人，曾經犯下的錯誤，我也在拚命彌補，我隻想為孩子多積些德，好讓她能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長大成人。
”可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我想要改變卻不行，為什麼就我不行，為什麼我怎麼都逃不掉，老天爺，難道你就不能給我一次改過彌補的機會嗎？！
手指向天，沙啞的嗓音，憤怒咆哮，那人嘴角溢出的鮮血染紅了白色的牙齒，使得他看上去猶如一頭受傷的野獸，猙獰而又可怖。
手捂著傷口強撐著站了起來，那人踉蹌著走到一個紙箱前，將其一把扯開，露出了裡麵被他外套包裹著的那個“肉球”。
一把提起，不知是不是離開了那個大壇子缺少了藥物的浸泡，此時的那個“肉球”兩眼緊閉、腦袋耷拉著，仿佛失去了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