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如注般灌下,擊打著破碎不堪的廟頂青瓦,積起一汪汪渾濁的水窪。
肅殺之氣彌漫在小小的破廟內。
厲狂瀾身形巋然而立。
周伈身邊的數名親衛眼神冷峻似冰,死死地盯著厲狂瀾,緊繃的肌肉猶如拉滿的弓弦。
周伈倒是神情淡然。
他抬手示意手下的人收起兵刃,笑著說道:
“厲將軍覺得朕是蠢人,還是聰明人?厲將軍若是不信,可以親自派人去藥穀看看,看南霜姑娘在不在。”
厲狂瀾緩緩收起周身煞氣,眼皮垂落。
他的心情有些複雜。
在大洲這些皇子裡,他其實很喜歡眼前的三皇子。
畢竟這位三皇子在戰場上的表現是有目共睹的,加以錘煉,完全抵得上一名優秀大將。
軍人之間總是能吸引彼此。
而且曾經先皇周昶曾暗中書信詢問過他的意見,他也表達對了三皇子的支持。
隻是現如今,大洲成了一棵搖搖欲墜的大樹。
經過這麼久的暗中觀察,他反而沒能從三皇子身上看到一些挽救國運的能力和擔當。
也許是時運不濟,也許是先皇死的太倉促,沒有給三皇子足夠的應對時間,導致他所能做的始終有限。
但不管怎麼說,終究是讓人失望的。
厲狂瀾壓下心中思緒,抱拳道:“請陛下放心,末將隻會守在獅血關,末將……也隻能守在那裡!”
厲狂瀾給出了自己的回答。
你們兄弟倆,無論未來誰拿我的家人作為威脅,我都不會去幫。
我隻為大洲百姓。
聽到厲狂瀾的話,周伈眼神深邃如淵,讓人難以捉摸其心中所思。
俄頃,他忽然笑了起來。
周伈扶起厲狂瀾,道:“大洲有厲將軍,不會亡。大洲的百姓有厲將軍,是他們的福分,也是朕的福分。”
厲狂瀾嘴唇顫抖,沒有說話。
“好了,朕就不打擾厲將軍了,厲將軍保重。哦對了……”
周伈似又想起了一事,湊到厲狂瀾的耳邊輕聲說道,“聽說燕戎那位蕭太後正在極力拉攏厲將軍,甚至派人運送寶貝想要送給厲將軍,還有厲將軍身邊的人……”
話語到此,周伈的目光有意無意瞟過門外廟簷下的貨物。
周伈微微眯起雙眸,繼而說道:
“對於厲將軍,朕自是予以萬分信任,隻是將軍那些部下,朕能信幾分,實難揣度啊。”
厲狂瀾沒有接話,隻輕輕抬手,朝門外打了個手勢。
門外的士兵唰的抽出長刀。
與此同時,周伈身邊的親衛高手也第一時間護在周伈周圍。
商隊眾人見身份已然暴露,為首的中年男子怒目圓睜,發出一聲如雷怒喝:“兄弟們,殺了這大洲狗皇帝,殺了厲狂瀾!”
言罷,眾人紛紛手按刀柄,嘶吼著朝周伈與厲狂瀾瘋狂殺來。
然而麵對身經百戰,訓練有素的士兵,以及修為高超的軍士護衛,這些人又怎麼會是對手。
不多時,廟內便多了十來具屍體。
而角落的陸人甲夫婦,那些士兵並沒有動手,而是看向厲狂瀾。
厲狂瀾內心有些猶豫。
“戰爭,總是要死人的,對嗎?”
周伈笑道。
厲狂瀾緩緩捏緊拳頭,無奈一歎,對部下做了個擊殺的手勢。
兩名士兵當即提著沾血的長刀,朝著角落的陸人甲和青娘走去。
青娘嬌軀顫抖,玉手死死握住腰後的火銃。
此刻女人內心已然絕望。
她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周伈。
或許這就是天意。
原本以為希望就在眼前,然而不曾想兩人終究還是難逃鬼門關。
不過能和心愛之人死在一起,也算是不留遺憾。
青娘另一隻手,下意識握住陸人甲冰冷的手,低聲喃語道:“夫君,若有來生,我定會清清白白,乾乾淨淨做你的妻子。”
陸人甲笑道:“我說了,你在我心裡永遠都是仙女,比誰都乾淨清白。”
他恨恨望著周伈:“可惜了,沒法親眼看到這狗東西死,隻希望我兄弟,能好好替老子招待一下這王八羔子。”
陸人甲堅信,周伈會死。
而且會死在自己的兄弟薑守中手裡。
青娘咬了咬唇,似乎是下了什麼決心,低聲道:“反正橫豎都是死,就讓妾身再幫夫君拚一次命吧。”
說罷,女人忽然高呼道:“三皇子殿下!我有要緊的事情跟你說!”
她鬆開陸人甲的手,踉蹌朝前爬著,一邊大喊:“三皇子殿下,是我!你不認得我了嗎?我有要緊事跟你彙報!是關於薑墨的!”
那兩名原本要動手的士兵愣在原地,扭頭看向周伈,不知該如何處理。
正準備離開的周伈皺起眉頭,疑惑看著這個農婦。
到現在,他也沒認出青娘和陸人甲。
不過在聽到“薑墨”這個名字後,他眸光閃爍了一下,揮手示意護衛讓開,仔細打量青娘,努力從記憶裡搜尋這個人物。
“三皇子殿下,是我!您以前見過我!”
青娘一邊爬著,一邊撥開自己臉上濕漉的頭發,“我有薑墨的情況,我知道他在哪兒……三皇子殿下……”
女人心中估算著距離。
直到雙方距離約莫兩丈左右時,她右手突然朝身後一伸,整個身子幾乎是撲過去的姿態。
“去死!”
青娘拿起火銃,對準了周伈。
然而還沒等她扣下扳機,整個身子如斷線紙鳶倒飛而出。
嘭!
女人撞在牆上,噴出一口鮮血。
“青娘!”
陸人甲悲聲大喊。
隻見方才青娘準備動手的地方,憑空出現了一個身形高挑的女人。
正是周伈的貼身護衛,月姨。
周伈似乎對於這樣的刺殺事件見怪不怪,自始至終都沒任何多餘的表情,隻是好奇打量著青娘:“你和薑墨認識?”
他拿起地上掉落的火銃,在手心掂量了兩下,笑道:“六扇門的兵器啊。”
周伈這才將目光轉向陸人甲。
一名護衛在門外撈起一瓢雨水,潑在了陸人甲的臉上。
隨著陸人甲臉上的炭灰被衝刷大半,周伈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驚訝,隨即恍然道:“原來是你啊,你叫什麼來著?陸……陸人甲是吧。你怎麼還活著啊。”
聽到“陸人甲”這個名字,厲狂瀾心中不由一動。
他想起女兒偶爾與他來往的書信裡,提到過她的三個部下,其中薑墨的名字最多,其次便是陸人甲和張雲武。
莫非這位叫陸人甲的家夥,便是女兒曾經的部下?
“陛下,此人全身癱瘓。”
護衛確定陸人甲沒有危險,對周伈說道。
周伈笑道:“我知道,他現在這樣子是朕造成的。難怪朕進入這破廟裡,就感覺有什麼東西刺著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