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琛出現在吧台時,白襯衫紐扣係到頂。
她將檸檬水推過滿桌啤酒瓶,杯底壓著的繳費單寫著“電吉他維修費35元”。
“學生會提醒,”她的聲音被貝斯震得發顫,“校規第十三條...”
話音未落,黃鶯迷彩褲腿已掃翻酒杯,威士忌在陳琛袖口洇出琥珀雲紋。
安靜突然跳到點唱機前投幣。
當《甜蜜蜜》覆蓋迪斯科轟鳴,張檸的舞步刹那失序,高跟鞋卡進地板接縫。
張煜俯身幫她拔鞋時,看見旗袍開衩處絲襪勾破的裂痕裡,膝蓋擦傷滲著血珠,豔如唇釉。
診所日光燈管嘶嘶作響。
張檸斜倚診療床,酒紅旗袍鋪滿白色床單像潑灑的酒。
“醫生,輕點嘛。”她染血的指尖捏著張煜衣角,酒精棉擦過傷口時,喉間溢出的抽氣聲讓陳琛推眼鏡的手頓了頓。
黃鶯踹門進來:“敵軍殲滅!”
她甩上的塑料袋裡,散落著跌打藥膏和...兩支草莓味棒棒糖。
安靜用手術剪鉸開繃帶,辮梢銀鈴垂在張檸膝頭:“吹吹就不疼啦。”
陳琛忽然接過鑷子,指尖穩如操作車床:“清創需要酒精濃度75。”
張檸的紅指甲掐進張煜手臂。
疼痛的顫栗中,他窺見她後頸汗濕的發根裡,藏著一粒比陳琛更小的朱砂痣。
鬆花江鐵橋的鉚釘在月光下冷如子彈。
黃鶯甩開膠靴赤腳踏上鋼軌,武裝帶在夜風中獵獵作響:“現在訓練平衡能力!”
她展開的雙臂如瞄準鏡準星,橋下黑沉江水翻湧著碎銀。
安靜突然掏出偷來的粉筆,在枕木畫滿齒輪圖案:“踩中中心軸的得永生!”
張檸瘸著腿將高跟鞋拋進江心,酒紅裙裾纏住張煜左臂:“扶我。”
右側衣袖卻被陳琛攥住,她白球鞋尖正碾碎粉筆畫的核心。
當運煤列車轟鳴逼近,黃鶯突然將軍號砸向鐵軌。
刺耳摩擦聲中,四個身影跌進蘆葦叢。
張煜的掌心壓在陳琛後背,藍格手帕從她口袋滑落,覆住張檸裸露的腳踝。
“老張記餃子館”的吊扇攪動著醋香。
陳琛用遊標卡尺測量餃皮厚度:“0.85毫米,超出標準值。”
黃嫣的子彈殼紮破王亮偷藏的啤酒,泡沫湧上安靜繪著電路圖的草稿紙。
張檸蘸著紅酒吃蒜泥白肉,忽然將咬半口的餃子塞進張煜碟中:“賞你的。”
安靜立刻把辣椒油倒進醋瓶,黃嫣搶過餃子蘸滿混合液,陳琛的筷子卻已夾著完整餃子懸在他唇邊。
僵持中,溫陽的收音機突然播出《難忘今宵》。
任斌拍下的照片裡:馮輝用吸管計算啤酒泡沫消散速率,何木在棗木筷上雕出四朵花——白玉蘭、野菊、橘瓣與玫瑰。
宿舍樓在晨霧中浮現輪廓。
張煜在梧桐道停步,衣袋裡沉甸甸的收藏:染著機油的藍格手帕,嵌著彈頭的野菊莖,叮當響的齒輪鑰匙圈,還有獵戶座星圖背麵新添的診所坐標。
鐵門關閉聲驚飛了麻雀。
他回頭望去:陳琛的藍布工裝消失在樓梯轉角,黃鶯的軍靴印留在露台,安靜辮梢的銀鈴在鍋爐房後輕顫,張檸的高跟鞋跟斷在門縫處,像枚倔強的紅釘。
309室窗台突然亮起燭光。
何木的八音盒奏著《東方紅》,木雕小馬隊列馱著四份早餐:飯團裹著齒輪狀煎蛋,搪瓷缸盛小米粥,飯盒裡驢肉火燒夾著橘子糖,高腳杯盛著自釀葡萄汁——杯壁口紅印如新。
……
1996年10月3日的朝陽剛熔開鬆江晨霧,鐵北二路的柏油路麵還沁著夜露的涼。
張煜踩著梧桐葉碎影走過新漆的“斯大林街”路牌,紅漆未乾的“鐵北二路”四字正往下淌著油亮的淚。
陳琛的白球鞋停在國營書店櫥窗前,玻璃倒映著她翻動《機械年鑒》的側影,晨光沿著藍布工裝的肩線流淌,在書頁間鍍出毛茸茸的金邊。
“第三十七頁。”她忽然出聲,指尖點在液壓傳動圖譜上。
張煜俯身時呼吸拂動她耳後碎發,那粒朱砂痣在光暈裡若隱若現。
書店老師傅敲著櫃台:“丫頭,這本七毛三。”陳琛從工裝口袋掏出係藍格手帕的硬幣,鋼鏰還帶著體溫。
鐵北五金市場的鐵腥味嗆得王亮連打三個噴嚏。
安靜蹲在生鏽的軸承山裡,辮梢銀鈴隨翻檢動作叮當作響。
“看這個!”她舉起黃銅閥門,螺紋間卡著半片橘皮,“前任主人肯定愛吃水果。”
馮輝的遊標卡尺立刻測量鏽蝕深度:“氧化層0.15毫米,建議鹽酸浸泡...”
黃鶯的軍用膠靴踹開擋路鐵管:“都閃開!發現軍火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