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壓下心頭的慍怒,挺直脊背,對著阿裡的投影鄭重拱手。
“還請上校賜教,孤究竟有何事做得不妥?”
阿裡見狀,先是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這才收起了所有玩笑的神色,語重心長地開口。
“殿下,你可曾想過,若是主君繁衍子嗣的能力不強,膝下空空,你認為,你的父皇,還有滿朝的文武臣子,他們會如何看待你?”
聽到這話,段銳的臉色驟然變得更加陰沉,眼底的羞憤被濃重的凝重取代。
他死死盯著屏幕裡阿裡那張無比鄭重的臉,心頭的火氣漸漸褪去,理智一點點回籠。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這一次,阿裡並非是在調侃自己,而是真真切切地在提醒一個關乎自身根基的致命問題。
指揮室裡一片寂靜,隻有光腦終端運行的低鳴在空氣中回蕩。
段銳的腦海裡轟然作響,無數紛亂的念頭閃過,最終,所有的思緒都彙聚成了段氏家訓裡那句刻在血脈深處的箴言。
身為段氏兒郎,第一條,為段家香火而努力!
唯有段家子嗣興旺,我段氏一族,才能真正立於不敗之地,永世興旺!
段銳怔在原地,腦海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自幼浸淫書海,經史子集爛熟於心,不說學富五車,卻也算得上是滿腹經綸。
及冠之後,更是摒棄了所有少年意氣,一頭紮進治國之道與領軍之術裡。
朝堂上的權術製衡,戰場上的排兵布陣,他無一不精,無一不通。
可他窮儘半生心力鑽研的,竟都是些細枝末節,唯獨忽略了段家祖訓裡最根本的東西,繁衍。
傳宗接代,這四個字在修士時代似乎變得無足輕重。
畢竟,隨著修煉境界的提升,人類的壽元早已突破了百年桎梏,動輒便能活上兩三百年。
可即便如此,放眼整個浩瀚宇宙,人類的族群數量依舊是滄海一粟。
在蟲族的無窮繁衍、神族的天生強盛麵前,顯得那般渺小脆弱。
段家,亦是如此。
這些年來,族中子弟縱然個個勤勉,拚儘全力開枝散葉,可比起那些傳承了數萬年、子嗣遍布數十顆星球的頂尖大族,終究是相形見絀。
段銳猛地想起祖父彌留之際,拉著他的手留下的那句遺言。
祖父渾濁的眼睛裡閃著精光,一字一句地叮囑,希望他的父親能超越中山靖王劉勝,那位以一百二十餘子名垂青史的傳奇人物。
那時候的他,隻當是祖父老糊塗了。
可此刻,阿裡的話如同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頭,他才豁然開朗。
原來不是祖父糊塗,而是年輕的自己眼界太淺,根本參不透老人家蘊藏在話語裡的深遠智慧。
不管是一個三口之家,還是一個疆域萬裡的帝國,根子終究是人。
沒有人,縱有金山銀山,不過是無人繼承的死物;
縱有滔天權勢,也不過是鏡花水月,轉瞬成空。
唯有血脈不斷,子嗣綿延,才能將家族的榮光、帝國的基業,一代又一代地傳承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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