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黑虎寨攻打水龍崗已是第五日。連日來的廝殺,令眾人心中的恐懼如潮水般翻湧,疲憊之感更是深入骨髓,似已到了承受的極限。
祝明遠、祝知夏,還有那些身手不錯的武教頭,乃至季宏兩莊的眾人,負傷之人比比皆是。如今這局勢,再死守下去,無疑是自尋死路。
黑虎寨的賊寇,如烏雲壓境般,幾乎儘數逼至山崗之下,向著莊子步步緊逼。若最後一道防線失守,賊人便能長驅直入,那時,莊中眾人將再無生還之機。
早在數日前,逃離的念頭便在祝知夏心中萌生。祝宏戰死後,眾人戰意一落千丈,唯有少數人願追隨祝明遠死戰。如今,隨著戰局愈發不利,眾人心中的恐懼與退意達到頂點。
祝知夏與祝明遠商議突圍之事,卻再次遭到拒絕。她心中怒火中燒,卻又無可奈何。而季宏兩莊之人,在履行與祝知夏的承諾後,今日便打算突圍,前往泗水縣避難。
祝知夏深知,繼續留在水龍崗隻有死路一條,倒不如拚儘全力,殺出一條血路。她望著季宏兩莊眾人準備離開的陣勢,身負重傷的她,已無力出言挽留。經過一夜奮戰,祝明遠靠著屋舍牆根,昏昏沉沉,似要睡去。
祝知夏強撐著傷痛,拖著沉重的步伐走過去,一腳踹向祝明遠的膝蓋,將他踢醒,杏目圓睜,滿臉慍色,怒聲質問道:“你到底走不走,真要拉著大夥給你陪葬不成?”
這日清晨,許多人都未合眼。即便疲憊不堪,可心中的恐懼讓他們清晰地認識到局勢的嚴峻。看著季宏兩莊的人陸續撤離,大家都明白,他們是要逃離此地。那些渴望離開莊子的人,心中僅存的希望,全都寄托在祝知夏身上。她話音剛落,莊民們的目光便齊刷刷地投向這邊。
祝明遠雙眼布滿血絲,連日來的拚殺,讓他休息的時間加起來都不足一天,身體早已到了極限。麵對妹妹的質問,他隻是有氣無力、心不在焉地回了句不走。
或許是察覺到莊民們那充滿渴望、懇求與懼意的目光,祝明遠抬起昏沉的腦袋,狠狠撞了兩下背後的木牆,牙關緊咬,聲音中帶著幾分決絕:“想走就走吧,我心裡清楚自己在做什麼。爹爹葬身於此,家也在這裡,我是斷然不會走的!”
祝知夏恨鐵不成鋼,彎腰撿起地上的碎石,朝著祝明遠砸去。而祝明遠卻毫無反應,頭一歪,便沉沉睡去。
此時的祝知夏也早已精疲力竭,她回頭掃視了一圈周圍的莊民,又看了看祝明遠,身體再也支撐不住,緩緩跌坐在地上。曾經姣好的麵容,在數日的血拚後,沾滿了塵土與血跡,頭上的發帶也已斷裂,整個人狼狽至極。
她沉默良久,方才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無奈與疲憊:“你們走吧,跟著季叔和宏叔兩位莊主去泗水縣,那裡或許能護你們周全……”
短暫的沉默與對視後,莊民們紛紛離去。有些人心中滿是愧疚,走到祝知夏麵前,雙膝跪地,磕了兩個響頭,便帶著家人,朝著季宏兩莊的方向匆匆追去。
祝知夏目光掃視四周,隨後拖著沉重的身軀,挪到祝明遠身旁,靠著木牆坐下。她的視線漸漸模糊,隱約看到,還有三四十人願意留在莊內,其中大多是在莊子裡教授武藝的教頭。
“你們為何不走?”祝知夏閉上雙眼,有氣無力地問道。
幾名武教頭正在包紮傷口,他們望了望四周空蕩蕩、寂靜無聲的山莊,緩緩搖頭,語氣堅定地說道:“我們這條命,都是祝莊主給的,今夜,便將這條命還給他……”
“原來如此……”祝知夏喃喃自語,在極度的疲倦中,也沉沉睡去。
烈日高懸,在山上監視的賊寇看到莊內的動靜,急忙跑去稟報段鶴年。不多時,一隊人馬出現在山崖邊。段鶴年拿起千裡鏡,仔細端詳了許久,又與身旁幾名軍師商議。眾人一致認為,這夥人是想從後方逃走。
“不能讓他們跑了!要是讓他們逃到泗水縣,到時候又得費一番周折去解決他們。把他們趕回去,讓徐虎那家夥自己處理。”段鶴年眼神凶狠,惡狠狠地說道。隨即,他叫來一名腳力出眾的頭領,命他帶領二百人前去堵截,還特意叮囑,不用真打,主要是把人趕回水龍崗就行。
那賊頭得了命令,興致勃勃地帶著人馬出發。他們居高臨下,視野開闊,想要趕在莊戶前麵,不過是遲早的事。這些賊寇在寨中待得久了,未曾經曆廝殺,早已憋得難受。
一眾賊兵扛著兵器,一路說說笑笑,沿著山道快速而下。帶頭的賊頭心裡想著,不管能不能及時攔住,總要痛痛快快打一場,過過手癮。
泗水縣到水龍崗,若是輕裝快馬,兩個時辰左右便能到達。可眼下隊伍人數眾多,還托運著不少補給,行進速度慢了許多。他們必須在今夜之前趕到祝家莊,否則一旦祝家莊被黑虎寨攻下,對泗水縣而言,將是極大的威脅。
“這般走下去,速度太慢了,讓我先行一步吧。”李幼白抬頭看了看高懸的太陽,烈日當空,沒有一絲陰涼,整個隊伍在熱浪的侵襲下,顯得疲憊不堪,行進速度根本提不上來。
車簾掀開,蘇尚感受著酷熱難耐的天氣,當即下令隊伍停下,躲進路旁的樹林中休息。
她走下馬車,與幾個頭領低聲商議了幾句,隨後看向李幼白,微微點頭:“照這樣下去,確實太慢。你武功高強,先去祝家莊吧。若有要事,速回來通知我們。”
李幼白給馬兒喂了一把乾草,翻身上馬,朝著蘇尚一抱拳,便扯動韁繩,如離弦之箭般衝出林子,踏上大道。
季宏兩莊的兩位莊主可不像祝宏那般死守。他們深知祝宏身死,祝家莊難以守住。
昨夜黑虎寨進攻,短時間內或許攻不下,今日,他們定會帶著莊民逃走。李幼白心中暗自盤算,希望自己的推測不會出錯。
李幼白快馬加鞭,很快便消失在蘇尚等人的視線中。半刻鐘後,她吹了幾聲清脆悅耳的響哨。馬蹄聲在山間土路上響起,不一會兒,便有人影在樹林中回應,緊接著,一道身影從林中躍出,落在李幼白麵前。
“現在祝家莊是什麼情況?”李幼白勒住馬繩,急切地問道。
那名死士拱手行禮,將今早祝家莊內的情形一五一十地稟報清楚,還提到段鶴年的人馬也有所行動,極有可能是去堵截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