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影婆娑,卻難擋熱浪,此地宛如蒸籠一般。稍有微風拂過,那刺鼻的氣味便讓人難以忍受。尤其是祝家莊和季宏兩莊的村民,處境更為艱難。莊中能打仗的大多是男子,如今他們戰死,屍體便孤零零地留在山崗之外。
徐虎的手下蟄伏在山溝裡後,前來收屍的人越來越少。
不少婦人坐在山莊中,目光呆滯地望著外頭,她們的家人皆已離世,滿心絕望。有些婦人幸運地找到了家人的屍體,而有些則連屍體都無處尋覓。
長此以往,她們的精神逐漸崩潰,變得瘋瘋癲癲,整日癡癡呆呆地想要出去尋找家人的屍體。無論旁人如何阻攔,都無濟於事。
無奈之下,隻能任由她們出去。她們孤單的身影在山崗、樹林和鄉間小道上徘徊穿梭,而後漸漸消失不見……若是能平安歸來,倒也罷了;即便被賊人射死,也算痛快。可就怕被黑虎寨擄走,遭受無儘折磨,生不如死。生在這亂世之中,即便心懷憐憫,也無力救助所有人。
鄰裡之情,在這般境地之下,也顯得格外脆弱。家人儘失,又無親密好友,便如同行屍走肉一般。
蘇尚來到此地後,留意到了這些婦人的情況,態度強硬地派人將她們看護起來。如此一來,也能給莊裡的人一些安慰,讓他們知道,即便自己戰死,家中的親人也不會落得無人照料的下場,從而能安心上陣殺敵。
經過一日的沉澱,審問之事暫告一段落。夜幕降臨,蘇尚等人養足精神後,詢問了外頭的動靜,見徐虎仍無進攻跡象,便開始實施第二輪計劃。
蘇尚審問極為細致,從賊人的出身、社會關係,到曾接觸過的人,事無巨細,一一過問。有李幼白相助,那些賊人的嘴巴就像不諳世事的孩童,藏不住任何秘密,將所知之事毫無保留地說了出來。
眾人一同前往關押俘虜的小院。聽到動靜,那些尚未招供、被鎖在木籠中負隅頑抗的賊人瞬間驚醒,他們用力撞擊著結實的木籠,口中大聲詛咒著蘇尚,抵抗之意十分強烈。
蘇尚對此充耳不聞,不慌不忙地在現場與各個頭領交代完事情,便讓他們先行離開。
這一舉動,讓木籠中的賊人心中惶恐不安。
過了一會兒,晚膳被端了進來。蘇尚隨意吃了幾口,便拿起早晨的供詞,看著上麵的內容,提高聲音問道:“你們之中誰叫張二?叫張二的站出來!”
蘇尚的聲音不算響亮,卻如驚雷般在木籠中的賊人耳邊炸響。
這些名字都是他們自己才知曉的私密信息,蘇尚竟能說得出來,眾人心中不禁猜測,早上被帶出去的兄弟,定是有人招供了。
然而,儘管麵色大變,木籠中的賊人卻都緊緊閉著嘴巴,無人應答。蘇尚放下供詞,背著手走到木籠旁,上下打量了一番,隨後朝江大寶使了個眼色。
江大寶傷勢已好了大半,正盼著能有機會表現自己,見狀立刻精神抖擻地跳了出來,跑到木籠前,指著裡麵的賊人大聲嚷道:“你們耳朵都聾了不成?沒聽見大人問話?”
見依舊無人回應,江大寶冷笑幾聲,讓人打開木籠,進去隨便抓了一個人出來。這一下,木籠裡頓時亂作一團,眾人紛紛叫嚷起來:“你想乾什麼!快放開他!”
“說!裡麵誰是張二!?”
江大寶揪住那人的衣領,見對方閉口不言,抬手便是一巴掌。江大寶力氣不小,那賊人又被捆住手腳,無法躲避,結結實實地挨了這一掌,頓時頭暈目眩。
見他仍不肯開口,江大寶又是一巴掌打了下去,直打得那賊人口鼻出血,麵色慘白。
木籠中的其他賊人見狀,紛紛憤怒地咆哮起來:“狗賊!我們要是能活著出去,定要殺光你全家!”
江大寶不屑地嗤笑一聲,一腳將手中的賊人踹倒在地,隨即迅速拔出腰間長刀,冷笑著說道:“好啊!叫張二的有種,縮頭縮腦不敢承認。今日,這位兄弟可就要替你挨這一刀了!”
眼看著江大寶的刀就要落下,木籠中終於傳來一聲大喊:“我是張二!要殺要剮衝我來!”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是個身形瘦弱的漢子。江大寶將刀插回刀鞘,朝一旁監護的民兵示意了一下。幾人上前,將地上被打得奄奄一息的賊人拖了回去,又把張二帶了出來。
張二被帶到桌案前,蘇尚將手中的紙張放到他麵前,示意他查看。張二一臉茫然,顯然是個不識字的粗人。
蘇尚盯著他,緩緩說道:“你們黑虎寨此次來犯,選的時機倒是不錯,還與段鶴年相互配合,差點讓我們措手不及。不過,也僅此而已了。本官乃朝廷命官,奉皇命前來就任泗水縣令。彆看本官是女子,這可是秦皇陛下親自任命的。而且,本官還與東州燕王達成了交易,想必你們也有所耳聞。敢動本官,莫說徐虎、段鶴年,整個水梁山都要跟著陪葬……”
在李幼白看來,蘇尚這番話多是虛張聲勢,誇大其詞,不過這也是為官之道,常用的手段罷了。
見張二被唬住,蘇尚語氣緩和了些,低聲說道:“你也知道,本官身為女子,心腸總歸沒有你們男人那般狠硬。所以,本官想給你們一個機會,隻要照我說的做,便會赦免你們的罪行。這紙上詳細記錄了你的戶籍、出身,還有家人的情況……”
蘇尚話未說完,張二突然暴起,麵目猙獰地朝她撲了過去。誰也沒想到,一提到家人,張二的反應竟會如此激烈。
雖說蘇尚的手段有些不光彩,但在她看來,與山賊的殺人越貨相比,也算不得什麼。
千鈞一發之際,一聲厲喝驟然響起:“跪下!”
眾人還未反應過來,便見剛才還氣勢洶洶的張二,瞬間收住攻勢,撲在桌案上的身體滑落至地麵,他臉上青筋暴起,似在極力抵抗,可最終還是乖乖跪了下去。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靠在牆邊的李幼白雙手抱胸,神色淡然又帶著幾分輕佻地望著這邊。
眾人心中滿是疑惑,不知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為何會有如此威力。倒是習武之人,能猜出些許端倪。
畢竟能幾句話就讓人招供,一聲喝令就能讓人下跪,這小姑娘的武藝,定有其獨特之處,不禁令人心生畏懼。
蘇尚也被嚇了一跳,定了定神後,見張二跪在地上不再動彈,她用眼角餘光瞥了相公一眼,隨後又將目光轉回張二身上。
她走到張二身旁,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將他的身子轉了過來,麵向木籠,讓他看著裡麵的兄弟,在他耳邊輕聲說道:“是不是很奇怪,本官為何會知道這些?實話告訴你,在你熟睡之時,你平日裡要好的兄弟,已經將你出賣了。而且,你看木籠裡這些人,其中便有本官的人。你好好想想吧……”
說完,蘇尚朝江大寶招了招手,讓人將張二單獨關押起來。接下來的整個晚上,蘇尚等人便依著這般方法行事。
起初,賊人們還奮力反抗,可隨著審問的進行,他們彼此間漸漸心生猜疑。人與人之間的信任,有時堅如磐石,有時卻脆弱不堪,一旦崩塌,便再無挽回的可能。
趁著夜色,蘇尚挑選了幾人,將他們放出山崗。
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祝明遠不禁心生疑慮,問道:“蘇大人,這般做法真的可行嗎?萬一他們回去後不照做,我們豈不是白費力氣?”
蘇尚轉過身,擺了擺手,背著手走進月色之中,淡淡說道:“他們做與不做並不重要,關鍵在於徐虎是否相信。過些日子,你自會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