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馬林的呼吸聲清晰可聞。混雜著背景裡隱約可聞的鍵盤敲擊聲。
何垚的話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他忙碌焦慮構築起的道德屏障。
沉默在聽筒裡蔓延,良久之後馬林的聲音再次傳來。
褪去了之前的煩躁和激動,隻剩一種被抽空力氣的沙啞,“我……知道了。”
他停頓了好一會兒,仿佛在積攢勇氣對抗自己行為上的偏差,“你說得對。是捂不住的。就算我們捂住了今天、捂住了這次,那些無辜喪命的人……也不會答應的。就是因為受夠了那些人和事才想換個活法。不能從我這裡斷送了其他人的路。”
他深吸口氣,語速重新加快,“我這就調整。控評組全部停下,水軍撤掉。風向引導……轉向呼籲徹查礦工身份,要求香洞場口給出一個說法。如果是礦主私下的行為,應立即予以終止,並給死者一個交代、給家屬一個說法。至於香洞的口碑……就看他作何應對了。阿垚,你要做好像準備好,接下來的壓力會非常大,簽約儀式……”
“簽約儀式照常。”何垚的聲音平靜而堅定,打斷了她的擔憂,“不僅要照常,還要把這個問題擺到台麵上。我們要展示的,不是一個粉飾太平的新香洞,而是一個敢於直麵瘡疤、決心刮骨療毒的香洞。這比任何光鮮的藍圖都更有力量。輿論那邊,你放手去做,真實、客觀地呈現。重點不是指責,是追問真相,是要求正義。其他的,交給我和寨老。”
“好。”
馬林隻回了一個字,乾脆利落。電話掛斷的忙音傳來。
何垚放下手機,靠在冰冷的床頭,閉上了眼睛。手上的傷口雖然還疼,但心裡那塊因為刻意忽略而硌著的石頭,似乎鬆動了一些。
他知道自己這個決定或許天真,也可能會帶來難以預料的衝擊。
但這是他必須堅守的底線。
他不是救世主,但他不能成為幫凶。
深夜,馬林團隊所在的旅店房間燈火通明。與窗外香洞的世界格格不入。
空氣裡彌混合著咖啡、煙草、泡麵的渾濁氣息,以及一種緊繃的、近乎凝滯的安靜。
筆記本的屏幕上數據流不斷滾動,原本瘋狂跳動的“負麵信息屏蔽”、“關鍵詞替換”指令已經停止。
取而代之的是大量未被處理的、來自各個平台的網友留言截圖,堆積在另一個窗口。
那些留言裡:“國人”、“身份”、“死者”、“隱瞞就是幫凶”……之類的字眼像燒紅的烙鐵,燙在每一個團隊成員的眼睛裡。
馬林站在白板前,上麵原本密密麻麻寫著“簽約儀式輿情預熱重點”、“合作框架亮點解讀”、“昆塔直播聯動時間表”。
此刻,她用紅色記號筆,狠狠地在所有這些內容上劃了一個巨大的“x”。
刺眼的紅色在慘白的燈光下,像一道未乾的血痕。
她轉過身,麵對房間裡幾個同樣熬紅了眼的手下。
這些人都是熟悉網絡和語言的好手。此刻臉上全都寫滿了困惑、不安,甚至是一絲隱約的恐懼。
他們習慣了執行指令、操控流量、引導風向。卻從未出於道德層麵而改變過抉擇。
馬林的聲音不高,但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從現在開始,所有控評、屏蔽、引導負麵討論的動作全部停止。水軍賬號暫時靜默。”
操作筆記本的女人出聲道:”現在停下來,那些關於礦工身份的討論會像洪水一樣衝垮我們之前所有的鋪墊!簽約儀式在即,一旦到時候全網開罵香洞,我們的合作還沒法往下推進。品牌很可能還沒立起來就臭了!”
“是的,”另一個人也附和道:“我們可以慢慢引導,把話題往‘事故調查中’、‘相信官方’上麵引,淡化身份問題。直接放棄控製,等於把陣地拱手讓人啊!那些盯著我們的對家,肯定會趁機放黑料帶節奏的。”
房間裡響起低低的附和聲。
恐懼來源於未知。
更來源於對任務失敗的本能抗拒。
所有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為這個項目投入心血。眼看就要見到曙光,卻要在臨門一腳時,自己親手打開堤壩的閘門?
馬林沒有立刻反駁,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深夜微涼的風卷著礦區方向永遠無法散儘的塵土味吹了進來。
看著遠處黑暗中依稀可辨如同巨獸匍匐的礦場輪廓,馬林腦海裡閃回的全是白天混亂畫麵中的細節:何垚渾身塵土血汙,從坑底拽出那少年時緊繃臉;少年空洞卻燃燒刻骨仇恨的眼睛;還有黃毛他們描述的,那些被埋礦工定格的表情……
“陣地?”他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每一個手下的臉,“什麼陣地?粉飾太平、掩蓋血淚的陣地嗎?我們是在做傳播,不是在做偽裝!如果真相本身就是洪水,那我們砌再高的牆,也隻能被它衝垮,然後被淹沒在唾沫和罵名裡,死得無聲無息且……肮臟。”
他走回白板前,拿起黑色記號筆在那一大片刺眼的紅色x旁邊,用力寫下幾個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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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麵真相,呼喚正義!”
筆尖劃過白板,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在此刻鴉雀無聲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我們的新陣地在這裡!”馬林敲了敲那幾個字,“不再控製人們討論什麼,而是參與進去,引導他們追問什麼。追問死難者的姓名、身份、來自哪裡;追問他們為什麼會在那個時間出現在那個礦坑;追問是誰把他們帶到那裡、又是誰該為他們的死負責;追問香洞的舊秩序,到底吞噬了多少這樣的生命!”
他頓了頓,眼神銳利起來,“這當然有風險。簽約儀式可能會受到影響,合作初期可能會麵臨更多質疑。但如果我們現在選擇背過身去,假裝沒看見那些無辜的冤魂,那麼就算簽約儀式辦得再風光、香洞的石頭賣得再貴,‘阿垚老板’這個名字、我們這個團隊如今所做的所有事,都永遠洗不脫那層血!你們哪個能承擔這個結果?”
終於,有人低下頭、有人握緊了拳。
“我知道你們擔心什麼。”馬林的語氣緩和了幾分,“擔心前期的一切投入白費,也擔心工作成果被毀。我問你們,我們做這一切的初衷是什麼?”
她走到自己的電腦前,調出了一段未經剪輯的原始視頻。
那是白天救援時,某個礦工用手機顫抖著拍下的片段。
畫麵搖晃模糊,但依然能看清何垚和彩毛們拚命扒開碎石,也能聽見周圍人群的呼喊和哭泣。
馬林沒有播放聲音,隻是讓那無聲卻充滿力量的畫麵停留在屏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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