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國棟將剩下的薑茶重新熱過。
茶已經淡了,溫熱勉強驅散著何垚一夜未眠的寒意。
兩人無言對坐,耳朵卻都像雷達般捕捉著外麵任何一絲不尋常的聲響。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每一分鐘都像在粗糲的砂紙上磨過。
約莫半個小時後,店鋪後門傳來極輕微的叩擊聲。
是蜘蛛回來了。
進門的珍珠臉上帶著奔跑過後的紅暈,眼睛卻亮得驚人。
他壓低聲音飛快說道:“九老板,馮叔!靠近河邊那個方向的幾個路口,全被趙家的人封了!說是戒嚴,不準任何人靠近。我繞到側麵高坡上看了看,老渡口那邊……好像有煙。黑煙,但很小,像是快燒完了。
還有,我看到有車從那邊開出來,不是趙家巡邏隊的車,是黑色的越野車。窗戶貼著膜,開得飛快,往城裡來了!”
“黑色的越野車?”何垚心念電轉,“幾輛?具體什麼樣子?”
“就一輛!看著挺新的,車身上有泥。車牌看不清,太快了。”蜘蛛努力回憶著。
不是趙家的,應該也不是阿姆他們……
“還有,”蜘蛛繼續道:“城裡的巡邏隊今天特彆多,三五成群的,也不像平時那樣懶散,眼神到處瞟。我回來的時候,看到有兩隊人往咱們這條街來了!”
馮國棟立刻起身,“我去門口看看。”
沒過多久,一隊約五六人的趙家巡邏隊出現在街口。
他們沒有像往常那樣吆五喝六,而是沉默地走著。
步伐整齊,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兩旁的店鋪。
他們的目光在何垚的店鋪和斜對麵的永利典當行之間,似乎多停留了一瞬。
典當行的卷簾門依舊緊閉,像一張沉默的鐵嘴。
好在巡邏隊沒有停留,繼續向前走,最後消失在街道另一頭。
但這支隊伍的經過,讓何垚的心更加緊繃。
趙家加強了控製,是老渡口變故的後續反應,還是在……搜捕什麼?
無數的疑問在何垚腦中盤旋,卻沒有答案。
這種懸在半空、信息斷絕的感覺,比昨夜直麵危險更折磨人。
就在這時,何垚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何垚連忙掏出手機,亮起來的屏幕上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笑臉表情。
雖然不知道發信息的具體是什麼人,不過不是阿姆就是烏雅那邊。
總歸算是個好消息。
何垚立刻回複了一個同樣的表情過去。
幾分鐘後,終於有電話打了進來。
“我說……你聽……著就好……”
是烏雅斷斷續續的聲音,伴隨著非常雜亂的噪音。
雜音大到何垚幾乎聽不到烏雅的聲音。
不知道是刻意為之,還是情況特殊。
何垚不知道烏雅為什麼不讓自己說話,此時他也不敢違背她的話。隻得用手指在耳機上有節奏地敲了三下。
“……收到……昨夜行動……部分成功……攔截……駁船一……救出……九人……擊斃抵抗……數名……目標‘四指’……在逃……”
烏雅傳來的信息同樣破碎。
但關鍵內容讓何垚精神大振。
部分成功,救出九人,擊斃了抵抗者,“四指兒”在逃。
阿姆的小隊果然行動了,而且取得了戰果。
雖然不完美,但撕開了一個口子,至少救下了一部分人!
“……你……可能……典當行……是……但……勿輕舉妄動……或……接應……”
說到到這裡,烏雅那邊的雜音突然清晰起來,最後變成一陣尖銳刺耳的爆鳴。
何垚下意識將手機拿遠,等再拿回耳邊的時候,發現通話已經徹底斷了。
何垚緩緩歎了口氣。
信息量巨大,尤其最後跟自己相關的關鍵信息過於零碎。
不過結合烏雅斷續的信息,何垚稍加琢磨,意識到昨夜老渡口的混亂,有心之人隻要稍加追查,很可能會懷疑到近期突然回歸、且與魏家淵源頗深的自己頭上。
尤其是,昨晚熊麗雯還在典當行製造了一起“小意外”。
典當行這個信息能到達烏雅那邊,也從側麵證明,它確實有問題……
“勿輕舉妄動”的警告異常清晰。
對方現在一定是驚弓之鳥,防守會更加嚴密,甚至可能設下陷阱。
至於接應……
何垚則完全無從推測烏雅想表達的意思。
接應自己?還是說典當行那邊的接應?
如果是接應自己,那在哪裡接應?又是什麼時候?
邦康現在如同一個收緊的布袋,趙家明顯加強了控製。阿姆小隊帶著救出的人,如何撤離都是一個問題,又如何在城內接應自己?
分析不出頭緒的焦慮再次啃噬著何垚的神經。
他知道此刻衝動就是自殺。
他必須忍耐,必須像潛伏的獵手一樣,等待那個或許稍縱即逝的機會。
“馮大哥,”何垚轉向一直警惕著門口的馮國棟,聲音壓得極低,“外麵情況會更緊。我們得做好最壞的打算。如果……如果趙家的人真的衝進來,或者典當行那邊有什麼針對我們的異動,你立刻帶著蜘蛛他們,從後院密道走,去找老黑蟶子他們。我現在就給老黑打電話……”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馮國棟眼神一凜,“那你呢?”
“我?”何垚搖了搖頭,“我不能走。我一走,很多事就坐實了。趙家想從魏家手裡分走產業的利潤,我怎麼說也算得上魏家的合夥人。他們一上來就下死手的。”
“這可說不好,你那合夥人現在人都不在邦康,鞭長莫及。魏家其他人可未必會保你!”馮國棟立刻反對。
“大力不是還在呢嗎?他不會眼睜睜看著的。”
何垚寬慰著馮國棟。目光再次投向斜對麵那扇沉默的卷簾門。
馮國棟雖然沒再說什麼,但搖了搖頭。
等待,變成了更加煎熬的淩遲。
整個白天,邦康城都籠罩在一種詭異的氛圍中。
街麵上的行人比往日少了許多,且大都行色匆匆。
巡邏隊的密度明顯增加,不時有摩托車隊呼嘯而過。
蜘蛛又悄悄出去了兩趟,帶回的消息大同小異:封鎖依舊,盤查變嚴,城西那邊似乎還有零星的騷動,但很快被壓了下去。關於老渡口的具體情況,依然諱莫如深。
典當行的大門始終沒有打開。
何垚甚至注意到,側麵巷道口那個慣常的看守也不見了蹤影。
下午,天色更加陰沉。
濃雲低垂,預示著又一場暴雨即將來臨。
就在何垚以為這一天將在這種壓抑的僵持中度過時,傍晚時分,一輛黑色的奔馳轎車,無聲無息地停在了永利典當行的門口。
車子很乾淨,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
駕駛座上下來一個穿著黑色西裝、戴著墨鏡的壯漢,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後拉開後座車門。
一個穿著淺灰色亞麻西裝、身材修長、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
他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麵容斯文,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皮質公文包。
他抬頭看了看典當行的招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的衝那個壯漢點了點頭。
壯漢沒有敲門,而是直接掏出一把鑰匙,打開了典當行側麵的一扇不起眼的小門。
隨著兩人的進入,小門隨即關上。
整個過程快而安靜,在逐漸昏暗的天色和零星飄落的雨滴中,幾乎沒有引起任何路人的注意。
但當然瞞不過一直關注那邊的何垚的眼睛。
在這個時候出現在典當行的任何一個人,都不簡單。
是來為“老渡口”事件善後?還是來評估損失、下達新指令?
又或者是……來轉移或銷毀更重要的東西?
直覺告訴何垚,典當行內一定會有重大動作。
他想知道裡麵發生什麼的心情達到頂峰。
可強闖等於送死。靠近竊聽的難度也極大。
雨漸漸大了起來,豆大的雨點劈裡啪啦地砸在地麵上,天色迅速黑透。
街道上很快空無一人,隻有昏黃的路燈在雨幕中投下模糊的光暈。
何思索良久,一個大膽而冒險的計劃逐漸成型。
他回到二樓快速準備起來。
換上最深的黑色衣物,臉上重新塗抹油彩。
他將馮國棟的匕首綁在小腿外側,阿強給的手槍檢查後上膛,藏在後腰處。
最後,他從背包深處拿出一個用防水油布仔細包裹的小玩意兒。
那還是當初問馬林借來拍攝礦區的小型高清運動相機。
具有不錯的夜視和防水功能,體積小巧不說,還可以吸附在金屬表麵。
他需要眼睛,也需要證據。可能這個不起眼的小東西能派上用場。
“馮大哥,”何垚找到正在樓下檢查後門的馮國棟,“我出去一趟。很快回來。如果……如果天亮前我沒回來,或者外麵有什麼大的動靜,立刻按計劃帶小子們轉移!”
馮國棟看著何垚全副武裝的樣子,知道勸不住。
沉聲道:“把後門機關的位置記熟了,萬一……從這兒回來最快。我在這裡等你到天亮!”
何垚點點頭,然後像昨夜一樣悄無聲息地翻出後院,融入瓢潑大雨和深沉的夜色之中。
雨水很快將他澆透,但也成了他最好的掩護。
雨聲掩蓋了絕大多數細微的聲響。能見度極低,巡邏隊那夥人也不會在這種天氣裡長時間在外逗留。
何垚像一道遊弋在雨幕中的影子,很快再次摸到了典當行的後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