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像鞭子一樣抽打在何垚的臉上、身上。
他顧不上去想阿才最後那一刻的眼神裡究竟包含了什麼。
恐懼、怨恨、絕望,還是某種解脫。他隻知道在自己扣動扳機的那一刻,一個生命就此熄滅。
“我殺人了……”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纏繞著何垚。
即便在木那礦坑裡見過最殘酷的景象,即便知道阿才這種人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無辜者的血……但當自己成為終結者時,那沉甸甸的重量,依然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可是現在遠不是內疚的時候。
何垚試圖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
濕滑的巷道、黑暗的轉角、遠處逐漸響起的警笛聲和叫喊聲。
懷裡那個浸濕的牛皮紙文件袋此刻緊貼在胸前。這是他用一條命換來的東西,裡麵裝的可能是趙家與跨國犯罪網絡勾結的鐵證,也可能是更多受害者的名單和去向。
死也不能丟。
雨水模糊了視線,何垚腳下的泥水隨著他的腳步而濺起,混合著垃圾和動物糞便的臭味。
身後,典當行方向的火光越來越亮,即使隔著重重雨幕也能看到那片橘紅色的光暈。
濃煙滾滾升起,又被大雨迅速壓下。
警報聲、呼喊聲、汽車引擎聲,混雜在一起。
趙家的巡邏隊一定會封鎖周邊區域。
何垚清楚這一點。
所以他必須儘快回到店鋪,或者找到更安全的藏身之處。
連續兩夜幾乎沒怎麼合眼,加上劇烈的奔跑和剛才的攀爬,何垚的體力已經接近極限。
手臂和後背的擦傷在雨水浸泡下傳來陣陣刺痛,握著槍的手也在微微發抖。
他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兩側是低矮破敗的木板房。
有幾扇窗戶透出微弱的燈光,隱約能聽到裡麵傳來孩子壓抑的哭聲和大人低聲的咒罵。
邦康的底層民眾,在這種時候隻能緊閉門窗,祈求災禍不要降臨到自己頭上。
何垚貼著牆壁慢慢前進,捕捉著每一個細微的聲響。
他聽到前方巷口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隊人。
靴子踩在泥水裡的聲音雜亂而沉重,還夾雜著金屬碰撞的輕響。
巡邏隊!
何垚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迅速掃視四周,發現左側有一間看起來已經半坍塌的棚屋。門板歪斜,裡麵黑漆漆的,散發著陣陣黴味。
何垚閃身鑽進棚屋,躲在一堆散發著惡臭的雜物後麵。
幾乎就在他藏好的同時,一支六人的巡邏隊出現在巷口。
他們穿著雨衣,但帽簷下的臉上滿是警惕和不耐。
領頭的人手裡拿著強光手電,光束在巷子裡掃來掃去。
“媽的,這鬼天氣!”一個年輕的聲音抱怨道:“老大,咱們非得在這種時候出來嗎?典當行著火讓他們自己救去唄。”
“閉嘴!”領頭的是個中年漢子,聲音粗啞,“上麵說了,今晚全城戒嚴。典當行那邊又出了這樣的事……說不定就是昨晚在老渡口鬨事的那夥人。都給我打起精神,看到可疑的人立刻報告!”
光束掃過何垚藏身的棚屋,停留了幾秒。
何垚屏住呼吸,身體緊緊貼在潮濕的牆壁上。
做好準備,一旦被發現就硬闖出去。
幸運的是,領頭的人似乎並不認為這種破棚屋裡會藏人。光束很快就移開了。
“繼續往前!去那邊巷子看看!”
隨著領頭的下令,腳步聲漸漸遠去。
何垚沒有立刻出來。
他又等了足足五分鐘,直到確認外麵沒有任何動靜,才小心翼翼地從棚屋裡探出頭。
巷子裡已經空無一人,隻有雨水傾瀉而下。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衝進雨幕。這一次他跑得更快,幾乎是拚儘全力在奔跑。
繞過三條街,他終於看到了自己店鋪所在的街道。
但眼前的情景讓他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街道兩端的入口,都停著巡邏隊的摩托車。
幾個穿著雨衣的士兵站在那裡,正攔著偶爾路過的行人盤問。
店鋪所在的區域,果然已經被封鎖了。
何垚躲在街角一個堆放竹筐的陰影裡,大腦飛速運轉。
不能直接回去。
巡邏隊很可能已經去過店裡盤問,說不定這會兒還在裡麵。
蜘蛛和馮國棟也不知道怎麼樣了,是繼續留在店裡,還是已經趁亂離開。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店鋪後門方向似乎有動靜。
一個人影從後巷的陰影裡閃出來,動作迅捷而隱蔽。
即使隔著雨幕,何垚也認出是馮國棟。
馮國棟沒有直接走向街道,而是貼著牆根朝著與店鋪相反的方向快速移動。
他身後還跟著一串矮小的身影,在雨中縮著脖子,緊緊跟隨。
是蜘蛛他們。
何垚心頭一鬆,馮國棟果然按計劃帶著他們轉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