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連最憨厚、最沒心沒肺的商大灰,此刻看著自己媳婦的眼神,也變得複雜起來。
他走到薑小奴身邊,想像以前一樣,一把將她攬進懷裡,用自己厚實的胸膛給她依靠。
可他的手抬到一半,卻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著眼前的薑小奴。
那個依舊單薄,依舊柔弱,卻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氣息的女人。
他想起了她剛剛那些話。
“他說養你?是想讓你當個不能自理的廢物!”
“他說永遠?人死了債都不一定能爛,你還信永遠?”
句句如刀,刀刀見血。
商大灰的腦子裡,第一次出現了一個讓他自己都感到害怕的念頭。
他對自己媳婦那麼好,把她捧在手心裡,是不是……也是在養一個“廢物”?
他那句“有俺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是不是……也隻是一種聽著好聽的空頭支票?
他不敢再往下想。
他發現,自己有點怕眼前的這個女人了。
她太清醒了。
清醒得像一把剛剛磨好的手術刀,能毫不留情地剖開所有溫情脈脈的表皮,露出下麵血淋淋的現實。
薑小奴感受到了丈夫的猶豫,也感受到了周圍所有人投來的、那種混雜著敬畏、感激,以及……恐懼的目光。
她成了拯救所有人的英雄。
也成了所有人唯恐避之不及的怪物。
她用最殘酷的真相,把隊友從美夢中拽了出來,代價是,她也親手殺死了他們心中最後一點對美好的幻想。
她贏了這一關,卻好像輸掉了全世界。
風吹過白骨累累的沙灘,帶著一股腐朽的腥甜。
薑小奴默默地裹緊了衣服,第一次,感覺到了發自骨子裡的冷。
哥哥不在了。
現在,好像連大灰,也要離她而去了。
“都特麼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一個個耷拉著腦袋乾啥呢?等地上長出錢來啊?”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禮鐵祝那帶著東北大碴子味的嗓門,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開了這凝固的空氣。
他走到隊伍中間,環視了一圈眾人那副丟了魂兒的模樣,氣不打一處來。
“咋的了?讓人家幾句破嗑兒就給乾趴下了?瞅瞅你們那點出息!”
他指著那三個廢掉的隊友,罵道:“他們仨,是心裡有窟窿,才讓蒼蠅鑽了進去!你們呢?你們心裡也有窟窿啊?”
“過日子,誰心裡沒點委屈,沒點破事兒?兩口子過日子,還經常想掐死對方一百遍呢!這不耽誤第二天早上起來,還給他做早飯!”
“啥叫感情?感情就不是那照片裡p得溜光水滑的玩意兒!感情就是那件你穿了十年,領子都洗得發黃,袖口都磨破了邊兒,可你就是舍不得扔的破棉襖!”
“它不好看,不值錢,甚至還有點埋汰!”
“可天冷的時候,隻有它,真特麼能給你暖和!”
禮鐵祝的話,又糙又硬,像冬天裡凍得邦邦硬的凍梨,一口咬下去,冰牙,但回過味兒來,卻是一股子實在的甜。
“彆特麼瞎琢磨了!”他一揮手,下了最後的結論,“人心那玩意兒,你就彆去考驗它。它跟咱東北的冰雕似的,大冬天看著晶瑩剔透,賊漂亮。你非得把它搬到火炕上烤一烤,看它是不是真心的……那不叫考驗,那叫有病!”
一番話,罵醒了所有人。
是啊,人心是經不起考驗的。
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
非要把所有事情都放在顯微鏡下,用最嚴苛的、不近人情的“真理”去剖析,那最後剩下的,隻能是一片荒蕪。
商大灰撓了撓頭,好像有點明白了。
他不再猶豫,走上前,一把將自己那冷得發抖的媳婦,緊緊地、笨拙地擁進了懷裡。
他啥也沒說,隻是用自己身上的體溫,去溫暖她。
管他什麼廢物不廢物,管他什麼空頭支票。
俺就知道,俺媳婦冷了,俺得抱著她。
這就夠了。
薑小奴的身子一僵,隨即,在那熟悉的、帶著汗味和煙火氣的懷抱裡,慢慢地放鬆了下來。眼眶,毫無征兆地紅了。
隊伍的氣氛,總算緩和了一些。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那道被這個魔窟撕開的信任裂痕,不可能被幾句話就完全彌補。它就像摔碎了又粘起來的瓷碗,雖然還能用,但那一道道裂紋,卻永遠地留在了那裡。
“走吧。”
禮鐵祝看著前方那條通往未知魔窟的、黑漆漆的通道,聲音沙啞。
“路,還得走。”
“人……能救一個,是一個。”
“前麵是刀山還是火海,咱也得把牙咬碎了,和著血,往肚子裡咽。”
幸存的八個人,攙扶起那三個如同木偶般的同伴,重新踏上了征程。
隻是這一次,隊伍的陣型,變得有些奇怪。
人們之間,不自覺地拉開了一些距離。
每個人都像一隻受了驚的刺蝟,既渴望靠近同伴取暖,又害怕對方身上的刺,會紮傷自己。
前路漫漫,步履維艱。
比未知的妖魔更可怕的,是身邊那一張張熟悉麵孔下,深不可測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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