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7章:九愧問心第三四五愧,愧妻愧女愧親朋
禮鐵祝跪在虛無的黑暗裡,感覺自己靈魂都被這股苦味醃入味了,摳都摳不出來。
他以為,地獄的滿漢全席到此就該上甜點了。
畢竟,父愛如山,母愛如海,這兩座大山都搬出來了,再往後還能有啥?總不能把他小學二年級偷看女同學日記的事兒也翻出來批鬥吧?那也太不講武德了。
然而,他再次低估了這悲傷森林的廚藝總監——那個叫營盤的魔物,對“折磨”這門藝術的極致追求。
你以為吃完主菜就結束了?
天真!
人家給你上的是“九大簋”,一道接一道,不把你吃吐了、吃撐死、吃得懷疑人生,都對不起他地獄米其林三星大廚的身份。
剛黑下去的屏幕,連廣告時間都懶得插播,又“唰”地一下,亮了。
光線甚至比剛才更刺眼,晃得禮鐵祝的眼淚都倒流回去了。
“還來?!”禮鐵祝在心裡發出一聲哀嚎,“大哥,我就是個臭打醬油的,你至於嗎?逮著我一隻羊薅羊毛,薅禿了都!我這點破事兒,真不夠您下酒的!”
他現在感覺自己就像是被綁在椅子上看《小時代》連看十遍,精神和肉體雙重公開處刑,想跑跑不掉,想死死不了,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青春疼痛文學”被循環播放。
……
畫麵裡,不再是醫院,也不是老家的小屋。
而是一個更小、更亂、更充滿生活“包漿”的出租屋。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外賣盒、臟襪子和未熄滅的雄心壯誌混合在一起的,名為“夢想”的餿味。
幾年前的禮鐵祝,正坐在電腦前,雙眼布滿血絲,死死地盯著屏幕上那根綠色的k線,那專注的眼神,仿佛在跟財神爺玩“誰先眨眼誰是狗”的遊戲。
這是他創業失敗後,不甘心,又拿著僅剩的一點錢,殺入股市,企圖上演一出“王者歸來”的戲碼。
結果,a股市場用實力告訴他:你不是王者,你隻是個想翻本的賭徒,而我們是賭場。
“砰!”
門被粗暴地推開。
一個穿著睡衣,頭發亂糟糟,臉上敷著麵膜,隻露出兩隻眼睛的女人衝了進來。
是他的妻子。
屏幕外的禮鐵祝看到老婆出場,心跳漏了半拍,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完了。
比爹媽更恐怖的生物,出現了。
如果說,父母的愛是“為你好”,那妻子的愛,就是“你最好給我好好的,不然老娘跟你沒完”。
前者是春風化雨,後者是狂風暴雨。
……
畫麵裡,妻子一個箭步衝到他麵前,指著他的鼻子,聲音因為憤怒而有些尖銳,像一把生鏽的指甲刀在劃拉玻璃。
“禮鐵祝!你長本事了啊!老娘辛辛苦苦上班掙錢,養家糊口,你倒好,拿著我給你的生活費,在這兒炒股?!”
“你看看你那德行!覺得自己是巴菲特啊?還價值投資?我瞅你就是個價值窪地,誰投誰被套牢!”
“日子不過了?這婚想離了是吧?行啊,民政局九塊錢,我請客!出門左轉就到,誰不去誰是孫子!”
妻子一口氣輸出,語速快得像加特林,吐沫星子橫飛,每一句都精準地打在了禮鐵祝的自尊心上。
他想反駁,想說“我這是為了這個家”,想說“萬一我成功了呢”。
可他看著妻子那雙因為熬夜加班而充滿紅血絲的眼睛,看著她因為生氣而微微顫抖的身體,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他像個被抓了現行的賊,低著頭,一言不發。
妻子罵累了,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
她看著眼前這個頹廢、沉默、像個鬥敗了的公雞一樣的男人,眼圈“刷”地一下就紅了。
憤怒,瞬間變成了委屈。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也顧不上什麼形象了,嚎啕大哭起來。
“我上輩子是造了什麼孽啊……嫁給你這麼個玩意兒……”
“我閨蜜,人家老公不是送包就是送車,再不濟也知道按時交工資卡。你呢?你給我啥了?你給我欠一屁股債!”
“我當初真是瞎了眼!我放著那麼多追我的人不要,就看上你了!圖你啥?圖你窮?圖你誌大才疏?圖你會畫大餅?”
妻子的哭聲,像一把鈍刀子,一刀一刀地,割著禮鐵祝的心。
他知道,她說的都對。
結婚這麼多年,他沒讓她過上一天好日子。
人家是夫妻同心,其利斷金。
他倆是,他負責挖坑,她負責填。填完了,他還得在旁邊給她鼓掌,說:“老婆你真棒,這坑填得又快又好!”
他覺得自己簡直不是人。
是人渣中的戰鬥機,廢物裡的vip。
他默默地走到妻子身邊,蹲下,想抱抱她,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
他覺得自己臟,不配碰她。
哭了半晌,妻子自己抹了把眼淚,從地上站了起來,像是瞬間切換了模式,從“怨婦”模式切換到了“戰鬥”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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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錢包裡掏出一張銀行卡,“啪”地一聲,拍在桌子上。
“這裡麵有十萬,是我攢著準備以後給孩子報輔導班的錢。”
“你拿去,把剩下的債都給我還清了!”
“我告訴你禮鐵祝,這是最後一次!你要是再敢瞎折騰,我真跟你離!我帶著孩子回我媽家,讓你一個人在這兒跟你的k線過去吧!”
說完,她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聲音已經沒了剛才的火氣,隻剩下疲憊。
“廚房裡有飯,我給你熱好了,記得吃。”
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屋子裡,隻剩下禮鐵祝,和那張比千斤還重的銀行卡。
他看著那張卡,又看了看電腦屏幕上那刺眼的紅色,突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他知道,妻子那番話,翻譯過來其實隻有一句——
“我罵你,是因為我還想跟你過下去。”
那一刻,他感覺自己不是被拯救了。
他是被判了無期徒刑。
用妻子的失望和犧牲,為他的失敗,買了單。
這世上最重的債,不是欠銀行的錢,而是欠一個打心底裡對你好的人的情。
錢,能還。
情,拿什麼還?
用下半輩子當牛做馬嗎?可人家跟你結婚,不是為了找個長工。
用“我愛你”嗎?太廉價了。愛不能當飯吃,也不能替她還花唄。
禮鐵祝終於明白一個道理:
男人最大的失敗,不是沒錢,而是在你最愛的女人麵前,你除了“對不起”和“我愛你”,一無所有。
【九愧問心第三愧——愧我共苦糟糠妻。】
……
屏幕的畫麵,再次流轉。
這一次,沒有爭吵,沒有哭泣。
隻有一個溫馨得有些不真實的,兒童樂園。
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正眼巴巴地看著櫥窗裡一個漂亮的芭比娃娃。
那是他的女兒。
彼時,正是禮鐵祝“創業”最風光的時候。
他覺得自己就是天選之子,是下一個馬雲,下一個劉強東,馬上就要在納斯達克敲鐘了。
他每天穿著筆挺的西裝,出入各種高檔場所,跟一群所謂的“投資人”、“合夥人”推杯換盞,談著幾個億的大項目。
他今天飛上海滬),明天飛深圳粵),在朋友圈裡曬著各種商務艙的機票和五星級酒店的定位。
他給自己的定位是“未來的商業巨子”。
給自己的生活標準是“提前體驗成功人士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