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8章:九愧問心終章,愧我一生壯誌酬
對母親的愧,像一壺用文火慢燉了幾十年的苦藥,後勁綿長,穿腸爛肚。
禮鐵祝癱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愧對父親,愧對母親,愧對妻子,愧對女兒,愧對親朋。
這五座大山,壓得他連呼吸都覺得是一種罪過。
他覺得自己的人生,就是一場笑話。一場用親人的血淚和朋友的期待,寫成的,徹頭徹尾的,失敗的笑話。
他,輸得一敗塗地。
他以為,地獄的滿漢全席到此就該上甜點了。畢竟,父愛如山,母愛如海,這兩座大山都搬出來了,再往後還能有啥?總不能把他小學二年級偷看女同學日記的事兒也翻出來批鬥吧?
那也太不講武德了。
然而,他再次低估了這悲傷森林的廚藝總監——那個叫營盤的魔物,對“折磨”這門藝術的極致追求。
你以為吃完主菜就結束了?
天真!
人家給你上的是“九大簋”,一道接一道,不把你吃吐了、吃撐死、吃得懷疑人生,都對不起他地獄米其林三星大廚的身份。
剛黑下去的屏幕,連廣告時間都懶得插播,又“唰”地一下,亮了。
光線甚至比剛才更刺眼,晃得禮鐵祝的眼淚都倒流回去了。
“還來?!”
禮鐵祝在心裡發出一聲哀嚎,“大哥,我就是個臭打醬油的,你至於嗎?逮著我一隻羊薅羊毛,薅禿了都!我這點破事兒,真不夠您下酒的!”
他現在感覺自己就像是被綁在椅子上看《小時代》連看十遍,精神和肉體雙重公開處刑,想跑跑不掉,想死死不了,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青春疼痛文學”被循環播放。
……
這一次,屏幕上不再是某個具體的場景,而是一部快進的、粗糙的、名為《禮鐵祝:一個廢物的誕生》的紀錄片。
畫麵的開頭,是醫院的產房。
一個嬰兒呱呱墜地,但他的哭聲有些漏風。醫生皺著眉,對家屬說:“先天性齶裂。”
出生後幾個月就開始做手術。
屏幕外的禮鐵祝,麻木地看著。
哦,原來我的人生onine,開局就抽了個debuff。
彆的玩家開局送神裝,送新手禮包,我開局送個“硬件缺陷”,還得回爐重造。
畫麵一轉,六歲的他,再次被推上手術台,進行二次修複手術。
他記得,那麻藥的針頭紮進肉裡的冰冷,記得手術刀在口腔裡劃過的感覺,記得術後不能說話,隻能喝流食的痛苦。
彆的孩子六一兒童節在公園裡吃,他在病床上,嘴裡塞滿了棉花,嘗著血腥味的“”。
畫麵再轉,小學五年級。
他捂著肚子在地上打滾,臉色慘白。急性腹膜炎穿孔,再晚送來半小時,人就沒了。
他永遠忘不掉那比筷子還長的大針頭紮進他肚子上進行穿刺卻不能哭喊的痛苦。他永遠忘不掉自己經曆幾個小時的大手術,醒來後肚子上插著管子,24小時不能動一下的痛苦。
他更永遠忘不掉,自己稚嫩的肚子上,從此永遠留下了一道長長的,像蜈蚣一樣醜陋的疤。
他看著屏幕裡那個小小的自己,在病床上疼得死去活來,心裡居然生不出一絲憐憫,隻有一種荒誕的自嘲。
“瞧瞧,老天爺是多想讓我死啊,從小就惦記著收我,結果每次都差點火候。這感覺,就像你打遊戲,boss次次把你打到絲血,然後就不打了,看著你,等你回滿血再來一遍。主打一個反複折磨,專業陪練。”
紀錄片還在繼續。
初中。
這是他噩夢的真正開端。
因為小時候的病,他身體瘦弱,性格內向。於是,他成了校園霸淩的最佳目標。
一群小混混把他堵在廁所裡,搶他的零花錢,撕他的作業本,往他身上吐口水。
他們嘲笑他說話帶鼻音,像個娘娘腔。
他們給他起外號,叫他“病秧子”、“藥罐子”、“廢物”。
有一次,他反抗了。
結果,一把菜刀,捅進了他的膝蓋。
鮮血,染紅了他那件洗得發白的校服。
他當時就被送往醫院,腿部做了手術,他休學了半年。
那半年,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像一隻驚弓之鳥。
他開始失眠,開始厭食,開始覺得活著沒意思。
他看著屏幕裡那個眼神空洞,把自己裹在被子裡,拒絕與世界交流的少年,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
“看吧,這就是我。一個連新手村都沒打通,就直接被勸退的玩家。”
紀錄片沒有停。
轉眼間,他腿部漸漸恢複,重新回到校園,並且考上了市重點高中。
在高一的時候,他喜歡一個女生半年,一天他終於鼓起勇氣追求這個女孩。
然而,這個女孩當著全班同學的麵,把他的情書念了出來,然後輕蔑地扔進垃圾桶,說:“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他覺得被扔進垃圾桶裡的不是情書,而是他自己。他覺得自己就是垃圾,自己隻配進垃圾桶,不配上學。於是他開始每天逃學,後來被老師找了家長。他最後苦苦哀求爸爸媽媽,說自己不想讀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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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他退學了。一直抑鬱在家,三年後,家裡給他找人爭取了一個參加高考的名額。他正常參加高考,考上了大學。
在大學他戀愛了,他以為這個女孩就是他人生的天使,是他值得守護一生的女人。
是他的初戀,一個溫柔善良的女孩。
然而就是這個溫柔善良的女孩,突然有一天打電話不接、發信息不回。
後來從女孩妹妹的口中,他才知道,他自己隻是這個“溫柔善良”的女孩,六個對象的其中一個。這個女孩隻是想要他的處男,根本沒想真的跟他在一起,這女孩背著他,和很多男人搞在了一起。
他知道真相後傷心欲絕,一個人在河邊喝了一夜,喝了整整一瓶二鍋頭。
大學畢業後,有了一份事業單位的工作,一切都向好的方向發展,然而父親卻突然發現癌症晚期,天塌了,在父親的葬禮上,他跪在冰冷的牌位前,哭到昏厥。
人到中年,他以為自己能觸底反彈,結果一頭紮進創業的浪潮裡,連個浪花都沒翻起來,就直接沉底,還欠了一屁股債。
為了還債,他去開網約車。
在無數個深夜,他載著喝醉的、吹牛的、哭泣的、咒罵的客人,穿梭在城市的鋼鐵森林裡。
他聽著彆人的故事,反思著自己失敗的人生。
他覺得自己就像個笑話。
一個出生就有缺陷,從小病痛不斷,上學被人欺負,戀愛被人背叛,奮鬥半生一事無成,最後隻能靠出賣時間和體力換取微薄收入的,標準版的,徹頭徹尾的,人間廢物。彆人的磨難是成功的動力,而他自己的磨難確把自己變成了廢物。
他愧對自己,更愧對自己經曆了這麼多磨難卻還一事無成。
【九愧問心第六愧——愧我半生多磨難。】
屏幕上的字,像是一份官方認證的鑒定書。
禮鐵祝看著,點了點頭。
“嗯,總結得挺到位。就是‘半生’這個詞用得不太準確,我感覺我這是‘一生’。”
他以為,這總該結束了吧?
我這輩子的糗事爛事,都被你扒了個底朝天,連底褲都沒剩。
然而,屏幕上的紀錄片,突然開始倒放。
那些痛苦的畫麵,一幕幕地回閃。
每一次回閃,都定格在他流淚的瞬間。
被女孩拒絕時,他躲在被窩裡,無聲地哭。
被初戀背叛時,他坐在網吧的角落,一邊打著遊戲,一邊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父親的葬禮上,他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創業失敗,被債主堵在門口時,他掛了電話,一個人坐在馬路牙子上,看著車來車往,哭得像個傻逼。
他發現,自己這輩子,好像一直在哭。
為求不得而哭,為愛彆離而哭,為怨憎會而哭,為自己的無能而哭。
他把這輩子能流的淚,都流乾了。
他以為,流乾了眼淚,就能變得堅強。
就像武俠小說裡寫的,受儘奇恥大辱,然後頓悟神功,從此快意恩仇。
可他呢?
他哭乾了淚水,結果呢?
還是個廢物。
一個哭乾了眼淚的,更可憐的廢物。
眼淚這玩意兒,就像往功德箱裡投的幣。
你投進去,是希望能求個心安,求個轉運。
禮鐵祝往自己人生的功德箱裡,投了一輩子的眼淚。
結果,屁的功德沒有,心安也沒有,運也沒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