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隻是將自己剛剛經曆的一切,將那九座壓得他差點魂飛魄散的大山,將那九種最終化為他力量源泉的愧疚,原原本本地,毫無保留地,像放電影一樣,在自己的腦海裡,重新過了一遍。
一股奇特的能量,從他體內散發出來。
那九種顏色,再次浮現。
如山般厚重的褐色,在他身後,幻化出父親那日漸佝僂的背影,和心電監護儀上那條冰冷的直線。
禮鐵祝在心裡,平靜地訴說著。
“我爸走的時候,我騙了他。我跟他說,他能好起來。其實我知道,他不行了。我隻是害怕,害怕他走了,我怎麼辦。我用我自私的‘孝順’,把他最後那點有尊嚴的時間,全換成了無意義的痛苦。我這不叫孝,我這叫綁架。這是我的第一愧。”
如海般包容的藍色,在他身側,幻化出母親那花白的頭發,和那張被小心翼翼推到他麵前的,承載著一個家全部希望的銀行卡。
“我媽,一輩子沒享過福。我創業失敗,欠了一屁股債,她拿出自己的養老錢給我。我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活成了一個啃老的廢物。我啃的不是她的錢,是她的命。這是我的第二愧。”
熾熱的紅色,溫暖的白色,複雜的灰色……
一種又一種顏色,交織成一幕又一幕不堪回首的畫麵。
妻子失望的淚水。
女兒渴望的眼神。
朋友們打來電話時,他無能為力的沉默。
“我老婆,跟著我沒過一天好日子。我沒本事,還愛畫大餅。她罵我,哭著罵我,最後還是把給孩子報輔導班的錢拿出來,給我還債。我欠她的,拿命都還不清。”
“我女兒,想要一個兩百九十九的娃娃,我沒給她買。我當時覺得,我在外麵談著幾百萬的生意,哪有時間管這些。後來我才知道,我一頓飯的錢,夠給她買一個玩具城堡。我用她的失望,喂飽了我可笑的虛榮。”
“我那些朋友,在我最難的時候幫我。等他們有事了,我屁都幫不上一個。我活成了一個隻會耍嘴皮子的口頭巨人。”
……
禮鐵祝像一個最坦誠的懺悔者,把自己的人生,掰開了,揉碎了,把裡麵所有發黴的、腐爛的、見不得光的東西,全都掏了出來,晾在這片死寂的森林裡。
他說的不是故事。
他說的是,一個凡人,是怎樣一步一步,把自己活成一個笑話的。
血肉模糊的暗紅色,在他腳下蔓延開,那是他從小到大經曆的病痛和磨難。
“彆人曆經磨難成英雄,我曆經磨難成廢人。我辜負了老天爺賞我的這碗飯,哪怕這碗飯裡全是沙子。”
鹹澀透明的顏色,在他眼前升騰,那是他為愛情、為失敗、為自己的無能,流了一輩子的眼淚。
“我哭乾了淚,沒換來堅強,隻換來一個更可憐的自己。我的眼淚,是對‘悲傷’這種情感最大的侮辱。”
屈辱的黑色,像墨汁一樣渲染開,那是那些曾經欺負他、看不起他的麵孔。
“我最恨的,不是他們看不起我。我最恨的,是我用自己失敗的一生,證明了他們是對的。”
最後,是那燦爛而熄滅的金色,像煙花一樣,在他頭頂炸開,又迅速湮滅。
“我小時候想當將軍,想當科學家,想當大俠。現在,我隻想多接幾個單,好給女兒交下個季度的學費。我親手,殺死了那個少年。”
九種愧疚,九段人生。
沒有一句是蕩氣回腸的悲歌。
全都是雞零狗碎的,充滿了油煙味的,人間真實。
當禮鐵祝講完最後一個字時,他睜開了眼。
他看著對麵的聞藝。
聞藝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仿佛剛才的一切,都隻是禮鐵祝的獨角戲。
“得,白費勁了。”禮鐵祝自嘲地笑了笑,“人家聽的是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我這頂多算個二人轉的《小寡婦上墳》,頻道不對,聊不來。”
他準備起身離開,去找找彆的辦法。
就在這時。
一滴晶瑩的液體,從聞藝那空洞的眼眶中,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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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
砸在了那把斷弦的〖悲傷之琴〗上。
發出了一聲,在這片死寂的森林裡,唯一的,也是最清晰的聲響。
聞藝的眼珠,極其緩慢地,動了一下。
他的目光,從虛無的遠方,慢慢地,聚焦到了眼前這個盤腿坐在地上,一臉“我就知道會這樣”的喪氣表情的男人身上。
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麼,卻因為太久沒有開口,發不出任何聲音。
禮鐵祝看懂了。
他看懂了聞藝眼神裡的意思。
那是一種,混雜著震驚、茫然、和一絲……同情的眼神。
那眼神仿佛在說:
“兄弟,你這……也太慘了吧?”
禮鐵祝笑了。
發自內心地笑了。
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能把一個沉浸在亡妻之痛裡的人拉回現實的,不是什麼大道理,也不是什麼感同身受。
而是讓他發現,這個世界上,居然還有比他更倒黴的傻逼。
這就像你考試考了三十分,正準備回家接受男女混合雙打。結果你同桌跑過來,哭著跟你說他隻考了二十分。
那一瞬間,你心裡的悲傷,是不是就少了一大半?
甚至還有點想請他吃頓飯。
人的悲歡並不相通,但人的比爛,是永恒的。
聞藝那死灰般的眼中,終於,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名為“神采”的火苗。
他看著禮鐵祝,看著這個把自己的失敗和不堪當成笑話講出來的男人。
他忽然覺得,自己那份為亡妻而死的決心,那份自以為是的、純粹高貴的悲傷,在眼前這個男人這堆亂七八糟、狗屁倒灶的“愧疚”麵前,顯得……有些單薄。
自己,隻是失去了一個人。
而眼前這個男人,他失去的,是作為一個“人”,所有的,體麵。
聞藝緩緩地,低下了頭。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把斷弦的琴上。
他的手指,微微顫抖著,輕輕地,撫上了那冰冷的,了無生機的琴身。
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
想起了她臨終前,笑著對他說:“聞藝,你要好好活著,連我的份一起。”
他一直以為,好好活著,就是守著這份悲傷,了此殘生。
可現在,他看著禮鐵祝,忽然有了一種新的明悟。
也許,真正的活著,不是守著悲傷。
而是……背著它,繼續往前走。
哪怕走得一瘸一拐,哪怕走得鼻青臉腫,哪怕走得像個笑話。
隻要還在走,就不算輸。
聞藝的手指,搭在了那斷裂的琴弦上。
眼中,那絲微弱的火苗,漸漸明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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