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1章:九愧同悲曲,天籟破心魔一滴淚,砸在斷弦的琴上。
“滴答。”
在這片連風都自我了斷的死寂森林裡,這聲響,清脆得像是在天靈蓋上開了個瓢。
禮鐵祝本來都準備起身,換個姿勢繼續思考人生了。他覺得自己這波“比爛療法”雖然劍走偏鋒,但好歹是把聞藝這尊冰雕給整出點動靜了,也算功德一件。
可聞藝接下來的反應,屬實是超出了他的預料。
隻見聞藝那雙空洞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著,像兩顆生了鏽的鋼珠,在眼眶裡艱難地滾動。最終,他的目光,落在了禮鐵祝的臉上。
那眼神,複雜得堪比量子力學。
有震驚,有茫然,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種……禮鐵祝非常熟悉的眼神。
他小時候考了全班倒數第一,他爸就是用這種眼神看他的。
翻譯過來就是:
“你……是怎麼活到今天的?”
禮鐵祝:“……”
淦!
哥們兒,我剛給你進行了一場驚天地泣鬼神的靈魂spa,把你從心死的邊緣拉了回來。你不說給我磕一個,起碼也得感動得熱淚盈眶,喊一聲“知音”吧?
你這眼神是幾個意思?
同情?憐憫?還是覺得我這輩子活得太抽象,把你那高貴的、純粹的、死了老婆的悲傷都給整不會了?
禮鐵祝嘴角抽了抽,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心裡瘋狂吐槽:“得,我這人間真實小短劇,估計是把人家看悲劇大片的雅興給敗壞了。就像你正聽著肖邦的夜曲,我咣當一下給你放了首《二手玫瑰》。”
“頻道不對,串台了。”
然而,就在禮鐵祝準備說點什麼,比如“哥們兒你彆這麼看我,我壓力很大”的時候。
一股磅礴而純粹的悲傷,猛地從聞藝的身上擴散開來,像無形的潮水,瞬間湧入了禮鐵祝的腦海!
這一次,沒有屏幕,沒有4k高清藍光無碼。
而是一種更直接,更殘忍的,靈魂層麵的“共享”。
禮鐵祝的眼前,瞬間被一片刺眼的血色覆蓋。
……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兩個穿著開襠褲的小屁孩,在開滿野花的田埂上追逐。
一個小男孩,手裡拿著一根狗尾巴草,吹著不成調的曲子。
一個小女孩,紮著兩個羊角辮,咯咯地笑著,跟在他身後。
“聞藝哥哥,你吹的真難聽!”
“那……那我給你彈琴好不好?我爹剛給我做的琴!”小男孩獻寶似的,從背後拿出一個用木板和魚線做成的,歪歪扭扭的玩具琴。
琴聲響起,叮叮咚咚,像山泉滴落在石頭上。
女孩托著下巴,聽得入了迷。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那是他和他青梅竹馬的妻子,最初的相遇。
畫麵流轉。
少年時的聞藝,已經成了名滿一方的音樂天才。
而那個女孩,也出落得亭亭玉立,成了他琴聲下唯一的,也是最忠實的聽眾。
他們順理成章地相愛,步入婚姻的殿堂。
沒有驚天動地的誓言,沒有豪門恩怨的狗血。
他們的愛情,就像一曲悠揚的古風小調,平淡,溫馨,卻每一個音符都恰到好處,每一個節拍都扣在心上。
禮鐵祝看著這些畫麵,心裡泛起一股子酸味。
他想起了自己。
想起了自己被初戀當成“集郵”對象之一的悲慘往事。
想起了自己跟老婆,不是在吵架,就是在準備吵架的路上。
“我操……”禮鐵祝在心裡爆了句優雅的國粹,“人家的愛情是神仙眷侶,我的愛情是《鄉村愛情故事》之謝廣坤大戰劉能……這人比人,得死啊。”
然而,這股子酸味還沒咂摸出彆的味兒來,畫麵就毫無征兆地,被一把淬了毒的尖刀,捅得稀碎!
那是一個陰森的地牢。
他的妻子,那個笑起來眉眼彎彎,像春日暖陽一樣的女人,衣衫襤褸地蜷縮在角落,眼神裡是無儘的恐懼和屈辱。
一個高大魁梧,渾身散發著暴戾之氣的魔物,獰笑著向她走去。
鼇體。
禮鐵祝沒有看到後麵的畫麵。
聞藝的記憶,在這裡,像被燒斷的膠片,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妻子自儘後,那具冰冷的,再也不會對他笑的屍體。
和她留下的,那封用血寫成的絕筆信。
信上隻有一句話:
“聞郎,我身已汙,不堪為配,來生再續……琴緣。”
轟——!
禮鐵祝感覺自己的天靈蓋,像是被一道九天神雷給劈開了。
如果說,他自己的那九種愧疚,是一鍋用雞毛蒜皮、油鹽醬醋、人間真實燉出來的,味道複雜得一批的東北亂燉。
那麼聞藝的悲傷,就是一把無柄的、燒紅的、淬了劇毒的,絕世凶刃!
它不跟你講道理,不跟你玩拉扯。
就是一刀。
捅進去,攪碎,然後告訴你,你生命裡最美好的東西,沒了。
被最肮臟,最醜陋的方式,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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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一塊完整的碎片,都沒給你留下。
禮鐵祝的“悲憤之力”在這股純粹到極致的悲傷麵前,瞬間被衝得七零八落。
他感覺自己那點破事,那點“愧對爹媽老婆孩子”的凡人煩惱,在聞藝這毀天滅地的悲劇麵前,簡直就像是小孩子過家家。
我爸死了,是我“孝”得有毛病。
我老婆失望了,是我沒本事。
我女兒沒娃娃,是我摳。
這些,歸根結底,都是我自己的問題。是我這個“人”,不行。
可聞藝呢?
他什麼都沒做錯。
他愛得純粹,活得乾淨。
結果呢?
老天爺或者說這操蛋的命運)直接掀了桌子,往他那碗精心熬製的、熱氣騰騰的幸福雞湯裡,拉了一泡屎。
還他媽是當著他的麵。
“……”
禮鐵祝沉默了。
他第一次,對自己那點“人間真實”的悲傷,產生了懷疑。
我這……也配叫悲傷?
我這頂多算“活該”。
而聞藝,那才叫“無妄之災”。
就在禮鐵祝被這股巨大的悲傷衝擊得快要道心破碎,準備跟著一起躺平的時候。
聞藝,動了。
他緩緩地抬起頭,那雙剛剛恢複了一絲神采的眼睛,此刻卻比之前更加死寂。
但他看的不是禮鐵祝。
他看著自己懷裡那把斷弦的琴。
又看了看自己那雙曾經能彈出世間最美妙樂曲,此刻卻微微顫抖的手。
他笑了。
無聲地,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悲傷,沒有憤怒,隻有一種,燃儘一切的,決絕。
禮鐵祝心裡“咯噔”一下。
壞了。
這哥們兒不是被治愈了。
他是被自己那堆破事給刺激到了,覺得活著沒意思,準備刪號重練了!
自己這波“比爛療法”,直接把人給勸退了!
“哥們兒!彆!你聽我解釋!我的人生雖然是個笑話,但笑話也能活啊!你看我……”
禮鐵祝在心裡瘋狂呐喊,可他發不出任何聲音。
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聞藝,緩緩地,抬起了他的手。
他要做什麼?
自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