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他的手指,並沒有伸向自己的脖頸。
而是……
搭在了那空蕩蕩的琴身上。
那裡,本該是琴弦的位置。
“以指為弦,以心為琴……”
一個蒼老而遙遠的聲音,仿佛從禮鐵祝的記憶深處響起。
那是聞藝的師父,在他傳授〖悲傷之琴〗時,對他說過的話。
“真正的音樂,不在弦上,在心裡。當你的心,能與天地萬物共鳴時,萬物,皆是你的琴弦。”
聞藝閉上了眼睛。
他的指尖,在虛空中,輕輕撥動。
沒有聲音。
但禮鐵祝,卻“聽”到了。
他聽到了一個音。
一個沉重、壓抑、充滿了泥土氣息的,最低沉的音。
那音符,化作一座沉默的大山,壓在他的心頭。
那是……對父親的愧。
緊接著,第二個音響起。
悠長,綿軟,帶著無儘的包容和一絲無法言說的苦澀。
那音符,化作一片無邊無際的,藍色的海洋,將他淹沒。
那是……對母親的愧。
第三個音,第四個音,第五個音……
熾熱如火,純白如雪,複雜如灰……
妻子失望的爭吵,女兒渴望的眼神,朋友們無言的幫扶……
禮鐵祝的那九種愧疚,那九種他以為隻有自己才能理解的,狗屁倒灶的,見不得光的,人間真實。
此刻,被聞藝用他那雙無形的手,從他靈魂最深處,一根一根地,抽了出來。
然後,變成了音符。
變成了旋律。
變成了一首,前所未有的,獨屬於他禮鐵祝一個人的,《一個廢物的中年懺悔錄》。
這曲子,沒有技巧,全是感情。
它不好聽。
甚至可以說,很難聽。
充滿了不和諧的音程,充滿了混亂的節奏。
就像禮鐵祝那亂七八糟的人生。
禮鐵祝聽著這首為自己譜寫的“悲歌”,哭了。
不是悲傷的哭。
也不是感動的哭。
而是一種,被理解的,釋然的哭。
就像你跟人說你便秘了三天,拉不出來,很難受。
彆人隻會勸你多喝水,吃點香蕉。
而聞藝,他沒有勸。
他直接把那種“想拉拉不出,菊花撕裂,感覺人生都堵在了括約肌”的痛苦,給你譜成了曲。
那一刻,你覺得,你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你找到了你的“屎”之知音。
禮鐵祝哭得像個兩百斤的孩子,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值了。
能有一個人,把他這坨狗屎一樣的人生,當成交響樂來演奏。
死而無憾了。
就在禮鐵祝沉浸在這種“被譜成曲”的詭異感動中時,曲調,突然一變。
如果說,剛才的旋律,是充滿了油煙味的,人間煙火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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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現在,一股純粹的,淩冽的,不帶一絲雜質的,仿佛來自九幽之下的“悲”,猛地注入了進來!
那是聞藝的悲傷。
亡妻之痛。
這股悲傷,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瞬間切開了禮鐵祝那亂燉一般的旋律。
沒有融合。
沒有交織。
而是……對峙。
禮鐵祝的“愧”,是向下的,是沉重的,是“我活該”。
聞藝的“悲”,是向上的,是尖銳的,是“憑什麼”。
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在虛空中激烈地碰撞,撕扯,仿佛兩個絕世高手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廝殺。
禮鐵祝的心,瞬間被揪緊了。
他感覺,自己那點凡人的小確喪,在聞藝這史詩級的悲劇麵前,顯得那麼渺小,那麼不值一提。
然而,就在他以為自己的旋律即將被徹底撕碎時。
聞藝的指法,再次變了。
那股尖銳的“悲”,不再向上刺穿天空。
而是……緩緩地,向下沉降。
它像冬日裡最冷冽的雪,一片一片地,落在了禮鐵祝那九座由愧疚堆砌的,滾燙而醜陋的大山上。
雪花,沒有熄滅火焰。
而是,覆蓋了傷痕。
火焰,也沒有融化冰雪。
而是,溫暖了寒冷。
“滋啦——”
一聲輕響。
愧與悲,在這一刻,不再對立。
它們,開始融合。
禮鐵祝的愧疚裡,多了一絲不甘的質問。
聞藝的悲傷裡,也多了一份對人間真實的,無奈的理解。
原來,這世上所有的痛苦,本質上都是一樣的。
都是因為愛。
因為愛,所以愧疚。
因為愛,所以悲傷。
我們這些凡人,在命運的賭場裡,輸掉的籌碼或許不同。
有人輸了身家,有人輸了愛情,有人輸了夢想,有人輸了性命。
但那種輸光了一切,紅著眼圈,不甘心地看著荷官,還想再借一筆翻本的心情,是一樣的。
這首曲子,不再是禮鐵祝的獨白,也不再是聞藝的悲歌。
它成了一首,屬於所有失敗者的,安魂曲。
它在說:
“我知道你很難。”
“我知道你儘力了。”
“我知道你心裡苦。”
“沒關係,哭出來吧。”
“哭完了,如果還想走,我陪你。”
曲聲,漸漸變得平和,悠遠。
不再是單純的悲傷,也不再是沉重的愧疚。
而是一種,看儘千帆之後,與這個操蛋的世界,達成的,和解。
那是一種,充滿了理解與釋然的,溫暖。
琴聲,從無形,化為有形。
像金色的漣漪,在這片死寂的森林裡,一圈一圈地,擴散開去。
【九愧同悲曲】。
曲成。
天籟,破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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