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殿內，吳融與劉致這對翁婿，依舊保持著朝會結束時的姿態，僵在空曠的大殿之中，仿佛兩尊被定格的雕塑。
劉致伏地叩首，額頭緊緊貼著冰冷堅硬的金磚，連呼吸都放得極輕，脊背微微佝僂著，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氣，整個人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絕望與頹喪。
衛尉寺卿的位置近在咫尺，卻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遠放濮州的調令，明升實疏，誰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吳融站在不遠處，身形依舊挺拔如鬆，卻沒有絲毫要上前扶起嶽父的意思。
兩人之間不過數步之遙，卻仿若隔著一道橫亙天地的鴻溝，空氣裡滿是化不開的尷尬與疏離。
吳融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死死盯著地麵上金磚的紋路，指尖攥得發白，指節處泛出青白之色，連帶著手臂都微微顫抖。
此刻的他，自身都難保，哪裡還有心思顧及劉致。
若是貿然上前，隻會讓自己與劉氏的綁定更深，更難撇清乾係。
方才吳杲那道透過珠旒射來的冰冷目光，至今還在他腦海裡盤旋，帶著刺骨的威壓，讓他不寒而栗。
吳融知道，經此一事，他在吳杲心中的信任已然崩塌，往後在朝堂上的日子，怕是愈發艱難了。
另一邊，宮道上，尹金明、劉耿文等人正亦步亦趨地跟在段曉棠身後，一個個滿臉茫然，眉頭緊鎖。
他們一大早興衝衝地趕來上朝，本以為隻是走個過場，應付完差事就能回營操練，卻沒想到撞上了這麼一場雲裡霧裡的風波，最後又稀裡糊塗地隨著人流退了朝。
隻隱約知道，朝堂上的大人物們三言兩語間打了一場機鋒，就把蜀王的嶽父劉致從衛尉寺卿的位置上拉了下來，還外放到了濮州。
可這機鋒究竟厲害在何處？
莫良弼提宋武帝北伐為何能有這麼大的威力，朱茂的發難又為何能一擊即中？
他們翻來覆去地想，卻始終摸不著頭腦，隻覺得朝堂上的彎彎繞繞，比戰場上的排兵布陣還要複雜百倍。
段曉棠將下屬們一臉困惑的模樣儘收眼底，待走出宮門，她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身邊的孫安豐，語氣隨意地問道：“孫三，剛才殿裡的事，你看明白了嗎？”
孫安豐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咽了咽口水，眼神有些閃躲，遲疑地說道：“勉強……看明白了大概。”
段曉棠點了點頭，抬手揮了揮，乾脆利落地吩咐道：“回營之後，你把這事給營裡的將官們好好講一講，讓大家都清楚這裡麵的門道。”
孫安豐頓時愣住了，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有些發白，聲音都帶上了幾分顫抖，遲疑道：“這……這是能說的？”
關鍵還是在軍營中“宣揚”。
段曉棠輕歎一聲，眼神裡帶著幾分通透，“曉得忌諱，出去後才不會蹚渾水。”
孫安豐心裡依舊沒底，轉頭看向一旁的呂元正，後者神色平靜，輕輕頷首，以示同意。
一行人不再多言，翻身上馬，朝著右武衛的方向疾馳而去。
寒風卷著塵土掠過，將身後的議論聲漸漸吹散。
諸人回到大營，呂元正發揮右武衛的優良傳統，用六個字開始這一次升帳。
“彆出去瞎嚷嚷！”
言下之意，今日帳內所言，僅限帳中知曉，絕不可外傳。
將官們紛紛應諾，隨後或站或坐，圍在帳中，一個個眼神好奇地看向孫安豐，靜靜等著他開講。
今日朝會上的這場大戲，彆說尹金明這種剛甩掉腿上的泥點子、沒見過多少朝堂世麵的庶族將官看不明白，就連好些出身將門、見過些風浪的子弟，也是稀裡糊塗，滿心疑惑。
孫安豐清了清嗓子，環視一圈帳內眾人，緩緩開口，“都道天下劉姓出彭城……”
尹金明難得失禮打斷，“孫校尉，劉姓不是有好幾支起源嗎？”
他記得，段曉棠曾經給他們分辨過劉姓的起源，其中還有胡人呢！
孫安豐早就料到會有這樣的疑問，他最是知道該如何和這幫大老粗打交道，那就是不求甚解，用最直白的話把關鍵講清楚。
他擺了擺手，說道：“反正，自漢高祖定鼎天下後，彭城劉氏就是劉姓中的第一流。”
這般粗暴直白的解釋，反而讓眾將官一下子就明白了，紛紛點頭表示認同。
孫安豐繼續說道：“遠古的時候我們就不說了，彭城劉氏公推的始祖是劉太公，也就是漢高祖之父。因為高祖出生的豐縣、起家的沛縣，都屬於彭城郡，所以這一支劉氏就以彭城為號，稱作彭城劉氏。
不過，如今彭城劉氏的強支，多是楚元王和楚孝王的後裔。一個是高祖之弟，一個是漢宣帝的子孫。
漢高祖的大多數子孫，隨著朝廷分封，散落到天下四方繁衍生息，慢慢就衍生出了不同的支係。”
說到這兒，孫安豐恍然想起，並州行宮刺殺案中的劉高思，因為堂妹入了齊王府侍奉，而被歸結為齊王一係，他也姓劉。
不過這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要講，孫安豐將這點淺淺的疑惑壓了下去，繼續說道：“像漢光武帝，屬長沙定王之後，他這一支是南陽劉氏。至於漢昭烈帝，出自中山靖王之後，他這一支是中山劉氏。
這不用我多說了吧！”
周圍一眾將官頓時像小雞啄米似的連連點頭，七嘴八舌地應道：“不用多說，不用多說！”
“我們都知道！”
他們天天沒事就看《三國演義》，劉備逢人就掛在嘴邊的“中山靖王之後”，早就聽得耳朵起繭了，焉能不知道。
孫安豐滿意地點點頭，“朝會上，譚國公提到的宋武帝，乃是兩百年前的南朝君主，他出自彭城劉氏，乃是楚元王的後裔。”
漢光武帝、漢昭烈帝這兩位漢朝君主名聲響亮，將官們或多或少都聽過，可輪到幾百年前的南朝君主，他們就有些陌生了，一個個滿臉茫然地對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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