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不知名的鳥類發出聲聲嘶鳴,回蕩在幽靜的竹林內,漸而遠去,螢蟲忽明忽暗,緩緩聚在一起。
夜風吹動竹林,沙沙作響。
銀白的月色自窗台灑下,鋪在地上。
心事重重的穆塵時毫無睡意,在床上滾了一圈又一圈後,無奈起身。
推門走出,來到顧盛酩的房外,剛想抬手敲門卻又停住,猶豫一下,最終還是沒有敲。
想了想,他默默轉身往外走去。
……
今晚的天空很乾淨,看不到一絲雲彩,隻有銀白色的滿月掛在天際,與上界星辰交相輝映。
星河一望無際,繁星萬千,時不時還劃過一兩顆流星,消失在夜幕的儘頭。
咕——
樹上,夜梟歪了歪頭,疑惑又好奇地看著推門而出的青年。
對方獨自走到院子,在石桌旁坐下。
少年心事,儘顯於眸。
那雙因為修煉風靈氣而變成淡青色的眼睛,此刻帶著些許霧氣,盛滿了糾結與愧疚。
少年總是這般多愁善感,會擔心自己一時衝動說出的話,會傷了在意之人的心。
但少年又無奈,無奈自己的衝動,總比理智先一步。
想來想去,心中便隻剩下愧疚和懊悔。
“師尊……”
穆塵時吸了吸鼻子,嘴唇抿成一條線,緩緩趴在桌子上,將腦袋埋在雙臂間。
纖薄的身體,在夜色下格外明顯。
輕輕的抽噎聲,刺痛人心。
“我還是,不明白……”
夜晚的不羨仙並不溫暖,反倒是有些冷,還很安靜,靜到讓人心裡發毛。
淒涼的風,一陣接一陣穿堂而過,呼嘯著,訴說著,似亡魂在低語,又似迷途之人的呢喃。
地上搖曳的影子,像是一個個不願沉入虛無的鬼魂。
它們掙紮著,扭曲著,向他伸出手……
穆塵時察覺到什麼,猛然起身。
刀光閃爍,斬斷一切妄念。
無數亡語頃刻消失,不停搖曳的樹梢,也漸漸停下。
“……”
穆塵時呼吸微沉,謹慎地看著那道不知何時被打開的大門,握緊了手中的雙刀。
很快,一個佝僂的身影,一瘸一拐地出現在門口,所過之處皆化作黑色的河流。
“家……”
“何處…是……家……”
老者緩緩抬起來,看向穆塵時。
當看清對方麵容的那一刻,穆塵時心中一驚,如墜冰窟,手腳冰涼。
此人不是彆人,正是他們剛來到不羨仙時,在天涯客棧外遇到的老瞎子。
不等他思考,意識便被撕裂。
“!!!”
穆塵時大口喘著氣,渾身被冷汗浸濕。
“原來……是夢。”
他後知後覺感受到什麼,緩緩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臉,愣了一下。
指尖所觸,是一抹溫熱。
“我…哭了?”
這時,熟悉的笛聲,悄然響起。
穆塵時轉頭望去,就見顧盛酩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他身後,手中的竹笛散發著淡淡的柔光。
笛聲悲涼,道儘歸鄉的苦澀。
吹笛之人輕輕閉著眼,眉間帶著難以言表的悲傷。
“師尊……”
穆塵時看到他,胸口很悶。
很快,笛聲漸息。
顧盛酩放下竹笛,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門口那逐漸消散的黑影之上。
後者發出一陣聽不清的呢喃,身體一點點垂下,似乎朝他拜了拜,而後便消散得無影無蹤。
迷途的亡魂,終是隨著笛聲的指引,跨過了地平線的儘頭,淌過忘川,得以歸鄉。
殘餘的灰色一點點消失,世界重新恢複了原本的色彩。
曲終,人散,魂歸故裡。
顧盛酩輕歎一聲,眼底藏著複雜的情緒,似是悲傷,又似無奈。
地平線的儘頭——世間一切苦難的最終歸宿,凡是踏足此間者,皆有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