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漢山和樊玲瓏畢竟不是專業老抬,不會帶兵,不懂兵不厭詐這些計算。當他們最後撤出胡家集的時候,街兩邊院落裡傳出幾聲冷槍,其中一發擊中樊玲瓏腹部。這本不是要命的傷,樊玲瓏回家後卻高燒不退,中藥西藥吃後不見效果,不久去世。
我奶奶樊玲瓏死後三天,在換送老衣入殮的時候,劉漢山發現她身上出來星星點點的水痘。
1930年的秋天,我親奶奶樊玲瓏因病去世,芳齡二十三。樊玲瓏的出殯場麵極為單調淒涼。樹上不斷飄落鳥屎黃的枯葉,天上下著乾蒸桑拿浴一樣的霧雨。靈車前隻有一個披麻戴孝的孝子,還是被人抱著剛斷奶的黃牙小兒。親人亡故,後輩子孫一定要哭喪。特彆是出殯起靈,聽不到子孫的哭聲,亡人靈魂過不去奈何橋,進不了閻王殿,人生所有的功過是非無法總結評價,你無法投胎轉世,隻能做世間遊蕩的冤魂。
棺材抬上馬車,罩上花花綠綠的祭罩。擔任祭司客的陳石頭示意大家噤聲,所有人屏著呼吸,隻等孝子開哭,就可驅車上路。
不到三歲的劉麥囤頭上係著六尺六寸長的孝布,腰間纏著一丈二尺長的麻繩,身上穿著粗布孝衣。幡兒杆是柳棍,拇指粗細,長九尺九寸。幡兒是素幡兒,白紙剪成。桶柱型,寬七寸、長四尺六寸。左右飄帶上寫著一行篆字:一爐寶香通天去;五方童子引魂來。中間寫:世故顯妣劉門樊氏玲瓏之引魂幡兒。
三歲的孩子對人生死沒有知覺和痛點,一直在二叔的懷裡左右搖身,皮的讓人厭煩。看著頭頂隨風飄曳的白幡兒,感到稀奇好玩,咯咯地笑著去抓去撕。劉漢水心裡難受,很生氣,用手拍打劉麥囤的屁股,怒喝道:“哭啊,你快哭。你娘死了,以後你就是沒娘的孩子了。”
挨打的劉麥囤沒哭,而是怒衝衝地去抓二叔的臉。劉漢水又在他屁股上猛拍兩下,更加生氣的劉麥囤又伸出小手去擰劉漢水的嘴唇和耳朵。
劉漢俊惡狠狠地跑了過來,在劉麥囤白嫩嫩的屁股上咬牙切齒地擰了一把,瞬間紫了一片,疼得劉麥囤揚脖嚎叫:“娘,三叔打我。”
這一聲娘叫得人熱淚直流,包括那個從沒有流過淚的劉漢山。我大爺每次對我說這事兒,眼裡含著淚水,說他從小調皮搗蛋,沒少挨三個叔地揍。每次挨打,都記恨我三爺四爺欺負他是個沒娘的孩子,發誓長大後一定痛揍叔叔們,為自己報仇。隻有這一次挨打,他感激三叔。
“他倆讓我哭了一聲娘,俺娘一定聽得到,錯過這個機會,這一輩子再叫也不應娘了。”
樊玲瓏的婆婆,我的老奶劉曹氏一手掂著菜刀,一手攥著一根麻繩走出院門,她要斷樊玲瓏的後路。人死了就是陰陽兩世,當了鬼不能再回家,這是當地的風俗,也是出殯的重要的儀式,一般是長媳做的。這時我媽還在天上數星星,四年後才出生。兒媳婦指望不上,隻能勞駕我的老奶了。
聽到孫子的嚎叫,踮著小腳跑出院門,瘋了一樣在棺材上砍上一刀,邊砍邊罵:“你這個死女人,短命鬼,年紀輕輕不學好,偷奸耍滑躲清閒,你把一個吃奶的孩子撇下來,自己閉眼一了百了,孩子叫誰給你看,叫誰給你養。”
旁邊侯家兄弟老大侯印和老三侯寬抓住了劉曹氏的手,按住了砍棺材的刀:“二嬸,你彆在這添亂了,該乾啥乾啥去,讓兄弟媳婦早點入土為安。”
劉曹氏隻得蹲在院門口,一邊用刀剁麻繩,一邊念叨:“一刀輕,一刀沉,一刀剁開陰陽門。出門就去閻王殿,不再是俺劉家人。不是劉家人,彆回劉家門,哪裡得發哪安身,再敢回家嚇唬俺,叫你永世不成人。”
執事客陳石頭高喊:“親朋好友,孝子賢孫,都伺候好了,劉門樊氏要“南巡”西遊,去天宮樂園,起駕上路嘍。”
保長馬高腿既是白事的賬房先生,也是吹響器的陪客,手裡掂著布袋,手裡拿著大刀牌紙煙,不停地讓煙給路邊的看客。嘴裡吆喝吹響器的幾個人:“你們幾個老師兒吃飽喝足了,拿出點真本事了,先來一段秦雪梅吊孝。”
劉漢水抱著侄子劉麥囤摔了老盆,撒了麩錢。靈車啟動。劉麥囤抱著劉漢水的脖子,奶聲奶氣地嚎叫:“娘,快來,三叔打我。”
後麵是劉曹氏的哭罵:“劉漢山,你個兔猻,不聽娘的話,非要娶這個狐狸精,短命鬼,報應啊,報應。”
劉漢山扭頭對他兩個妹妹喝道:“把娘弄回家,彆在這裡添亂。”
此時的劉漢山,站在大門外,心裡說不出有多少味道,反正那個味道都不好受,一團蚯蚓似的四處湧動。想吐,吐不出,想咽。咽不下。隻有硬生生憋著,挺著。
樊玲瓏葬在南的鳳凰坡。這塊地是劉漢山用三畝水澆地換來的。這塊的東西是一道脊背,前麵一馬平川,身後掠低窪,不遠處是蜿蜒的黃河古堤。好多人說這裡不平,風水不好,不願意把墳選在這裡。由於是黃河故道,沙化嚴重,種麥不收,種花不開,隻能種些黍子玉米等雜糧莊稼,收成勉強夠本。
有一年正月十六的夜裡,劉漢山去老君營辦事兒回來路上,發現此地有一隻鳥兒站在地裡,渾身熠熠發光。“這大正月,咋還有鳥兒在野地待著?”他疑惑,走過去要看個究竟。走得越近,鳥兒越大,距離隻有幾百米的時候,那隻鳥鳴叫一聲,騰空而起,原來是一隻五彩鳳凰。
樊玲瓏的墳坐落在鳳凰身上,從高處俯瞰,像是騎在鳳凰上。下葬的時候,陰得人都發黴的天氣突然晴了,露出清澈透亮的陽光,遠處還有一輪彩虹。
陳石頭指揮大家將樊玲瓏的棺材放進墓穴,天上突然飄來一朵白雲,席夢思床墊大小,對著棺材墓穴,一陣傾盆大雨,將親戚鄰居澆得睜不開眼睛,渾身衣服淋得濕透了,貼在身上。棺材擱置穩當,雲彩沒有了,雨也不下了,而在樊玲瓏墓穴周圍一百米外,依然天氣晴朗,土地乾涸,沒有一滴雨水。
親戚們都回家了,家裡八盤子八蒸碗的菜和白麵饃都已經上桌,他們早已經饑腸轆轆。墓地隻留下劉漢山,在那裡呆呆地站著,頭上的雨水還在往下流,和著淚水,順著臉頰流在脖子裡。他看著那堆新土,那支旗幡,還有破爛的幡紙和花圈,真的憐惜樊玲瓏短暫的一生。
劉漢山撕破喉嚨喊叫:“玲瓏,我愧對你呀。”(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