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饑荒最艱難的日子是農曆新年過後的二、三月份,那正是青黃不接、萬物蕭條的季節。放眼望去,村頭巷尾的榆樹、桃樹、杏樹都被饑餓的人們剝去了樹皮,光禿禿的樹乾在凜冽的寒風中瑟瑟發抖,活像被剝了皮的兔子、煺了毛的豬,顯得格外淒涼。地麵上早已找不到任何可以果腹的食物,饑腸轆轆的人們成群結隊地湧向沙地,瘋狂地挖掘著一種叫毛毛根的草根。這種草根外形酷似折耳根,在地下二三十厘米深處縱橫交錯地蔓延,乳白色的根莖散發著淡淡的甜香。當所有的土地都被翻了個底朝天,當最後一根草根也被挖儘吃光,走投無路的人們開始絞儘腦汁尋找新的食物來源,最終將目光投向了盆窯地區出產的觀音土。
盆窯是當地有名燒製鍋碗瓢盆的村子,家家戶戶堆滿了觀音土。第一個偷觀音土吃的人是侯寬的爹侯真怪。當時他已經餓了好幾天,雙腿發軟,眼冒金星。侯真怪每天到其他村要飯,路過盆窯,看到村裡人和泥做盆碗泥坯,幻想成侯黃氏和麵做饃。他偷一袋泥塞進嘴裡,吃肉一般,肚裡子往外冒口水。他弄回家一籃子,和成麵,做成窩窩頭,他自己吃個肚兒圓。
說來也怪,吃下去後,肚子似乎沒那麼餓了,侯真怪心中一喜,覺得找到了救星,便又多吃了幾口。
消息在村裡傳開後,人們仿佛看到了生的希望,紛紛效仿侯真怪吃起了觀音土。一開始,大家都覺得這東西能暫時緩解饑餓,還暗自慶幸找到了新的食物。沒過多久,問題就接踵而至。觀音土根本無法被人體消化,吃下去後堵在腸胃裡,肚子脹得像鼓一樣,人們開始腹痛難忍,卻又排泄不出。村裡到處都是痛苦的呻吟聲,原本就虛弱的身體變得更加不堪一擊。
侯黃氏偷偷告訴其他人這個填飽肚子的方法,給了饑腸轆轆的村民活路的希望。劉莊好多男女去盆窯偷觀音土,回來做成饅頭、花卷、窩頭。有些人明知道是土,當著彆人的麵不敢吃,暗地裡偷偷往嘴裡塞。侯真怪吃得最多,那東西吃到肚子裡扛餓,吃飽了感到口渴。大口喝水,肚子發麵一樣慢慢變大,三天後的肚子孕婦一般。肚子裡撐得慌,卻拉不出東西來。肚皮吹氣球一般越來越大,糊窗戶的白紙一樣透明稀薄。先是爆了屎包子,後是撐爛了腸子,在侯真怪哭爹叫娘的哭聲中,他的肚子像熟透的麵瓜一樣裂開了。
侯真怪是村裡第一個被活活餓死的人,這個可憐的老實人最終沒能熬過那個饑荒肆虐的春天。侯真怪咽氣那會兒,天空澄澈得近乎殘忍,連片遮羞的雲都沒有,仿佛老天爺也在冷眼旁觀這場人間悲劇。毒辣的日頭明晃晃地懸在頭頂,毫不留情地炙烤著這片乾裂的土地,陽光直直地照在他那因長期饑餓而鼓脹的肚皮上,竟透出一層詭異的亮光,活像糊窗戶的油紙裡硬塞了個發麵盆,顯得格外刺眼。
村裡人三三兩兩地圍在侯家那間低矮破舊的土坯房外頭,個個麵黃肌瘦,眼窩深陷。奇怪的是,現場竟沒有一個人哭喪,倒是此起彼伏的抽鼻子聲格外清晰——那不是因為傷心,而是餓得實在受不了。空氣裡浮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酸腐氣味,混著觀音土那股子嗆人的土腥味,絲絲縷縷地往人鼻子裡鑽,熏得人直犯惡心。幾個半大孩子蹲在牆角,眼巴巴地望著屋裡,他們瘦得隻剩皮包骨頭的胳膊上,青筋像蚯蚓一樣凸起。
突然,一隻瘦骨嶙峋的老鼠從土坯房的角落裡竄了出來,在眾人腳邊慌亂地跑過。幾個孩子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也顧不上侯真怪剛去世的事,一窩蜂地追了上去。可那老鼠終究還是鑽進了牆縫裡,孩子們失望地回到原地,肚子餓得咕嚕咕嚕叫得更響了。
這時,侯真怪的老婆侯黃氏從屋裡顫顫巍巍地走了出來,她頭發蓬亂,臉上滿是憔悴與絕望。她手裡攥著一塊破布,裡麵包著的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她看了看周圍的人,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村裡的長輩咳嗽了一聲,走上前去,輕聲說道:“妹子,節哀順變吧,這日子再難,也得往前過。”侯黃氏這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我實在不知道該咋辦了。家裡一粒米都沒了,我拿什麼埋他。”
眾人聽了,都低下了頭,沉默不語。大家都明白她的難處,可自己家裡也是揭不開鍋,根本拿不出東西來幫忙。
“真怪叔…就這麼走了?”侯老蔫死死扒著門框,粗糙的手指在木頭上摳出幾道白印子,眼珠子像是被漿糊黏住了似的,直勾勾盯著屋裡那口薄皮棺材。那棺材板薄得能透光,隱約還能看見裡頭躺著的人形。他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空咽了幾口唾沫,卻隻覺得嗓子眼裡乾得冒煙。他婆娘在後麵狠狠掐他腰眼,指甲都快掐進肉裡了,聲音壓得極低,卻像燒紅的炭塊似的燙人:“死鬼,瞅啥瞅!侯家五個虎背熊腰的兒子戳在那兒呢,還能少了你這口飯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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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活像顆燒紅的火星子,噗嗤一聲掉進了曬得焦乾的茅草堆。原本嗡嗡作響的人群突然安靜下來,那寂靜來得又快又急,仿佛有人猛地掐住了所有人的喉嚨。一雙雙眼睛在陰影裡亮起來,綠瑩瑩的,不是悲傷,不是憐憫,倒像是餓急了的野狼盯著獵物——他們盯著的不是棺材,是侯家院子裡剛從劉家拉來的那口大鐵鍋,好像已經開始豬肉蒸饅頭,蒸騰的熱氣裡裹著油腥味,勾得人腸子都打結。
侯家老二侯成,此刻正站在院子當間弓腰搭背,40多歲的人好像八十歲的老頭,他在滿院灰撲撲的破衣爛衫裡不顯眼,好像破爛一樣。他臉上沒多少悲戚,倒像是憋著一股勁兒,目光掃過院裡院外那些餓得眼發綠的鄉親,心裡頭那點因為親爹暴斃而起的慌亂,硬是被一種奇異的、混雜著鄙夷和施舍感的情緒壓了下去。
“爹走得急,”侯成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卻壓住了所有的竊竊私語,“後事不能馬虎。老四!”他扭頭衝屋裡喊,“去,你到縣城把老大和老三叫回來,讓他們回來舉持大局,為老爹送殯,老五,去紅廟集上老黃家賒兩刀豆腐!割…割二斤肥膘肉回來!”他頓了頓,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要最肥的!”
人群裡“嗡”地一聲炸開了鍋。肥膘肉!這三個字像有魔力,瞬間點燃了所有瀕臨熄滅的生機。王老蔫婆娘掐他的手更用力了,聲音卻帶了點哭腔:“聽見沒?有肉!有肉啊!快幫忙乾活兒去。”
侯貴侯五在院子裡轉悠,並沒有一個人出門。侯成問:“咋不去?”
兩個人一攤手,意思是說:“沒錢。”
侯成隻好從自己衣袋子掏出十幾個銅板遞給弟兄兩個。“這是我們家的活命錢,你們倆做證,老大老三回來讓他倆還我,這錢不能我自己掏。”
老四老五接過銅板,臉上卻還是有些猶豫。老四撓了撓頭,小聲說道:“二哥,就這十幾個銅板,怕是不夠割二斤肥膘肉,也買不了多少豆腐。”老五也在一旁跟著點頭,眼神裡滿是擔憂。
侯成眉頭微皺,心中不免泛起了嘀咕。家裡目前的狀況,這十幾個銅板的確已是所能拿出的極限。然而,看著周圍那些眼巴巴望著自己的左右鄰居,他狠了狠心,說道:“先去試試看,能買多少就買多少,剩下的等老大和老三回來後再想辦法。”
老四老五見二哥態度堅決,也不敢再多說什麼,硬著頭皮往外走。剛走到院門口,就被一群人圍了起來。侯老蔫婆娘扯著老四的袖子,急切地問道:“真的有肉吃嗎?啥時候能吃上啊?”老四苦笑著掙脫她的手,說道:“嬸子,我也不知道,先去看看能不能買到再說。”
人群裡頓時響起一片失望的歎息聲,但還是有不少人跟著老四老五出了院子,想看看他們到底能不能帶回肉來。侯成看著這一幕,心裡有些不是滋味。他知道這些鄉親們都是被餓怕了,才會如此急切地盼著一口肉吃。可他也清楚,家裡的情況根本經不起這樣的折騰。
侯貴和侯五兄弟倆一前一後出了門,兩人在路上商量:“這點錢買的東西分給大家吃,肯定不夠,不如我們倆買些吃的先填飽肚子,再去縣城找老大和老三回來。他們有錢,多買些肉和糧食做個大家吃。”
兩人來到紅廟集,一人兩個燒餅夾牛肉,外加一碗胡辣湯,就把手裡的錢花完了。
侯貴去縣城找倆哥,侯五在街頭等消息,左等右等見不到人,侯五心裡發毛,他突然看到水溝裡有一隻死貓,瘦的隻剩一張皮。救命恩人一般,他找來一把刀,把皮剝了,剁頭去尾拿回家去。
看侯五出去了,侯成轉身走進屋裡,看著躺在棺材裡的父親,眼眶不禁有些濕潤。他知道父親一輩子勤儉持家,若不是被逼到這份上,也不會舍得用肉來辦喪事。“爹,您放心,我一定會把您的後事辦得風風光光的。”侯成在心裡默默說道。
等了半天,隻見老五垂頭喪氣地回來了,周圍的鄉親們也都滿臉失望。侯成心裡“咯噔”一下,問道:“怎麼回事?沒買到嗎?”
老五哭喪著臉說道:“二哥,鎮上的肉鋪就剩一塊肉,豆腐坊也關門了。”侯成聽後,隻覺得一陣頭暈目眩,差點栽倒在地。周圍的鄉親們見狀,也都開始交頭接耳起來,議論紛紛。
看見侯五手裡有一塊肉,侯家院裡很快支起了兩口大鍋。一口熬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高粱米粥,另一口,咕嘟咕嘟燉著那隻死貓肉。肉香!真正的肉香!像一隻無形的手,粗暴地撕開了籠罩村莊多日的死寂與餿腐氣,蠻橫地鑽進每個人的鼻孔,直抵腸胃深處最原始的渴望。
遠處突然傳來一陣馬蹄聲,眾人紛紛扭頭望去,隻見一匹快馬正朝著這邊疾馳而來。馬上的人穿著一身嶄新的長袍,頭戴一頂黑色的氈帽,看上去氣宇軒昂。等馬到了跟前,馬上的人勒住韁繩,跳了下來。侯成定睛一看,原來是前紅樓的“和事佬”李老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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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和事佬就是專門張羅白事。誰家死人,他馬上就到,給主家租賃鍋碗瓢盆,桌子凳子,還有靈棚孝衣,嗩呐棺材。今年大饑荒,他還借你糧食銀錢,讓你把人送殯下葬,當然,這驢打滾的利息也能坑死人。到了無路可走的時候,誰也顧不上以後得死活,先把眼前的坎兒走過去。
侯成心裡一動,隱隱覺得來人可能會帶來轉機。他緊走幾步,迎了上去。李老摳看著侯家院子裡的場景,臉上露出一絲驚訝,隨即笑道:“侯家小哥,這是怎麼回事啊?怎麼這麼熱鬨?”侯成苦笑著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李老摳聽後,沉吟了片刻,說道:“既然如此,我倒是可以幫你這個忙,不過,這年頭;利息也高。”
侯成一聽,頓時喜出望外,連忙說道:“李大爺,您真是救星啊!隻要能幫我把父親的後事辦好,我侯成日後一定報答您的大恩大德。”李老摳擺了擺手,說道:“小事一樁,不必掛懷。我家裡正好還有些存肉和豆腐,等會兒讓人給你送過來。”
侯成感激涕零,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周圍的鄉親們也都歡呼起來,仿佛看到了希望。李老摳似乎聞到了肉味,看著眾人的樣子,滿意地點了點頭,說道:“不過,我有個條件。”
侯成心裡一緊,問道:“李大爺,您有什麼條件儘管說,隻要我能做到,一定答應。”李老摳笑了笑,他可是有便宜就占,不會吃一點虧。現在人快餓死了,聞到肉味不吃幾口回去,那才是大傻瓜。李老摳說道:“也不是什麼難事,我聽說你家院子裡那口大鐵鍋煮的東西挺香的,我想吃幾口再回去。”
侯成有些猶豫,但想到李老摳幫了自己這麼大的忙,也不好拒絕,隻好說道:“沒問題,您請進。”說著,便帶著李老摳走進了院子。
眾人圍在大鐵鍋旁,看著李老爺揭開鍋蓋,一股濃鬱的油腥味撲麵而來。李老爺皺了皺眉頭,用勺子舀了一勺鍋裡的東西,放進嘴裡嘗了嘗。突然,他的臉色一變,“噗”地一聲把嘴裡的東西吐了出來,大聲說道:“這是什麼東西?怎麼這麼難吃!”
侯成心裡“咯噔”一下,不知道該如何解釋。這時,人群裡有人小聲說道:“這鍋裡煮的是……是死貓肉。”李老爺一聽,頓時大怒,指著侯成的鼻子罵道:“好你個侯成,你爹剛死,你就拿這些畜生的肉來辦喪事,你還有沒有一點孝心?我好心幫你,你卻如此對待我,真是豈有此理!”
侯成被罵得滿臉通紅,無言以對。周圍的鄉親們也都低下了頭,不敢看李老摳的眼睛。李老摳氣呼呼地轉身走了,邊走邊說道:“我再也不會管你們侯家的閒事了!”
過了好一會兒,侯成才緩過神來,他強忍著淚水,對鄉親們說道:“各位鄉親,今天讓大家看笑話了,實在對不住。但我爹的喪事還得繼續辦下去,還望大家能再幫襯幫襯。”鄉親們也都有自己的難處,出力幫忙辦喪事可以,誰家也沒有多餘的錢糧拿出來。
侯成在院子裡呆呆地站了許久,腦海中一片混亂。他不知道該去哪裡弄錢來辦好父親的喪事,也不知道未來的路該怎麼走。開席了。沒有桌椅板凳,就在院子裡鋪開幾張破席子。碗筷不夠,就幾家湊。高粱米粥稀湯寡水,燉肉也隻有薄薄一層油花漂著,零星幾點肥肉丁沉在底下,像大海撈針。可這已經是天堂了!
侯老蔫捧著個豁了口的粗瓷碗,裡麵是半碗粥,上麵顫巍巍浮著指甲蓋大小的一塊肥肉。他像捧著稀世珍寶,先湊到鼻子底下狠狠吸了一口,那濃鬱的、帶著葷腥的香氣直衝腦門,激得他渾身一哆嗦。他伸出舌頭,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那塊肉,酸呼呼的,有點大糞的味道。他也顧不得香不香,伸著脖子猛咽,那塊肉順著喉嚨滑下去,燙得他心口發疼。旁邊他婆娘,正用兩根手指,仔細地刮著碗底最後一點油星子,刮完了還不忘把手指放進嘴裡嘬得嘖嘖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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