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府的城門在“嘎吱”聲中緩緩洞開,門軸上的鐵鏽簌簌掉落,像在為這座城的易主歎息。趙新蘭勒住馬韁,玄甲上的霜花在晨光中泛著冷光,身後的大軍如潮水般湧入,腳步聲踏碎了街巷的寂靜,卻鮮少聽見預想中的抵抗呐喊——守城的士兵早已放下兵器,蹲在牆角抱著頭,甲胄上的東齊徽記被汙泥糊得看不清。
“郭藥師,帶五千人接管府衙,清點戶籍糧冊。”趙新蘭的聲音在空蕩的街道上回蕩,“張令徽率人維持秩序,嚴禁士兵擾民,違令者斬。”
“末將領命!”兩人齊聲應道,策馬分頭而去。馬蹄踏過石板路的聲響裡,趙新蘭瞥見街角蜷縮的百姓,他們揣著懷裡的破碗,眼神裡交織著恐懼與茫然。她想起五台縣的焦土,喉間發緊,對親衛道:“傳我令,打開臨時糧倉,先給百姓發三日口糧。”
種師道從後麵趕上來,手裡捏著張字條:“陛下,李耨斤帶著蕭淳和殘兵往西齊去了,這是在宮門口發現的。”字條上隻有潦草的“蕭洪基”三字,墨跡裡還混著未乾的血跡。
趙新蘭接過字條揉成一團,望著皇宮方向升起的濃煙:“追不上了,西齊那邊自有蕭洪基的麻煩。先處理眼前的事。”
大軍推進得異常順利,宮殿外的守軍早已潰散,隻有幾處偏殿還燃著零星的火。趙新蘭直奔皇城,沿途的宮牆布滿箭孔,朱紅的漆皮成片剝落,露出裡麵灰暗的磚石。太監宮女們抱著包袱跪在道旁,看見她過來,嚇得渾身發抖,包袱裡的碎銀滾落一地,在晨光中閃著微弱的光。
“傳令下去,”趙新蘭勒住馬,“所有宮人集中到東偏殿,登記造冊後聽候發落。受傷的找軍醫診治,年幼的先安排到城外安置點。”她翻身下馬,玄色披風掃過階前的灰燼,“去看看火滅了沒有。”
宮殿的大火已被士兵們撲滅,燒焦的梁木橫七豎八地堆著,空氣中彌漫著嗆人的煙味與焦糊的氣息。幾個士兵正用長杆撥開坍塌的房梁,火星在灰燼裡明明滅滅。見趙新蘭進來,領頭的校尉連忙單膝跪地:“公主殿下,火已撲滅,裡麵……發現了蕭宗真的遺體。”
趙新蘭撥開擋路的炭塊,靴底踩在發燙的地磚上,發出“滋滋”的輕響。龍床的位置已燒成焦炭,隻有那具蜷縮的屍體還保持著坐姿,龍袍的明黃被火焰燒成焦黑,卻仍能看出布料的華貴。屍體的皮膚早已碳化,唯有腰間那枚斷裂的玉帶扣還泛著玉的冷光,上麵的龍紋被火舌舔得模糊,卻依稀能辨認出東齊皇室的樣式。
“他就這麼坐著死的?”趙新蘭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這具燒焦的軀體。
校尉低頭應道:“是,懷裡還揣著半卷燒殘的圖紙,像是……鐵製的車子?”
趙新蘭俯身看去,圖紙的邊角早已化為灰燼,隻剩中間幾處模糊的線條,隱約能看出車輪的輪廓。她忽然想起李星群曾提過的蒸汽火車,指尖在滾燙的地磚上頓了頓——這個與大啟鬥了半生的梟雄,到死都攥著能改變戰局的東西。
火滅後的宮殿異常安靜,隻有偶爾掉落的碎木發出輕響。趙新蘭望著那具焦屍,眼前突然閃過天門陣前的景象:蕭宗真立於高台上,金盔銀甲,揚鞭指陣時,三十萬鐵騎的嘶吼震得大地發顫。那時的他,眼中的野心比烈日更灼人,誰能想到結局會是這般——在一座燃燒的宮殿裡,以帝王的姿態,赴一場無人祭奠的死亡。
“也算……有始有終。”她低聲感歎,聲音裡帶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是宿敵,是亂臣,卻也是個從未低頭的梟雄。這世間的功過榮辱,到頭來,不過是一抔被火燒過的骨灰。
“找口棺木,把他葬了吧。”趙新蘭轉身往外走,玄色披風掃過地上的炭屑,“立塊無字碑,不必寫姓名,不必記生平。”
走出宮殿時,陽光已越過城牆,照在積著薄雪的廣場上。郭藥師正指揮士兵給百姓發糧,孩童們捧著窩頭的笑鬨聲,混著遠處救火隊的咳嗽聲,給這座剛經曆過浩劫的城池,添了幾分活氣。
趙新蘭望著那片忙碌的身影,又回頭看了眼仍在冒煙的宮殿。一個時代落幕了,而新的秩序,正在灰燼裡緩緩鋪開。隻是那具焦屍的模樣,像枚燒紅的烙鐵,在她心底留下了一道說不清道不明的痕。
趙新蘭的玄甲軍踏入大同府時,街巷裡飄著的不僅是炊煙,還有契丹人特有的奶酒膻氣。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少女正用契丹語嗬斥著羊群,見士兵舉著“大啟”旗號走過,突然撿起塊石頭砸過去,嘴裡罵著“南朝狗”——這詞是她阿爺教的,從她記事起,阿爺就說南邊來的都是搶牲口的強盜。
“都出來領糧了!”郭藥師的親衛舉著銅鑼吆喝,可沿街的土坯房裡,隻有零星幾個腦袋探出來,還都是梳著契丹髡發的漢子。他們腰間掛著彎刀,看士兵的眼神像在看闖入牧場的野狼,壓根沒人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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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的王老漢拄著樺木杖挪出來,他的契丹話比漢話流利,對著發糧的士兵嘰裡呱啦說了半天,見對方聽不懂,突然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用生硬的漢話罵道:“糧?你們南朝人就會騙人!去年蕭大王的兵也是這麼說,結果把我家的羊全牽走了!”他的羊皮襖上還留著箭孔,那是三年前反抗東齊征兵時被射的。
發糧的士兵臉漲得通紅,將糧袋往地上一摔:“我們跟東齊兵不一樣!”可當他看見王老漢身後幾個契丹少年正偷偷解戰馬的韁繩時,怒火瞬間竄了上來,拔出刀就砍斷了少年的腰帶,“再動一下試試!”
少年們哇啦亂叫著撲上來,他們從小在馬背上長大,摔跤比吃飯還熟練,轉眼就把兩個士兵按在了地上。王老漢抄起樺木杖往士兵腿上打,嘴裡喊著“敢在契丹人的地盤撒野”,杖頭的銅箍砸得士兵甲胄“哐哐”響。
南巷的李寡婦抱著孩子站在土牆上,她的蒙古袍下擺沾著馬糞,見女軍醫遞來奶粉罐,突然尖聲笑起來,用契丹語對牆下的漢子們喊:“快看!南朝女人想用毒藥害咱們的娃!”幾個披甲的契丹漢子立刻抽刀圍上來,刀鞘上的銅鈴叮當作響,嚇得女軍醫連忙後退。
“這是奶粉,不是毒藥!”女軍醫急得用漢話解釋,可那些漢子眼裡隻有警惕——他們的阿婆說過,南朝女人最會用花言巧語騙人,當年中京陷落後,多少契丹姑娘被南朝人拐走當奴隸。
日頭升到頭頂時,街角的衝突愈演愈烈。一個玄甲士兵見賣餛飩的契丹夫婦隻給契丹人端麵,直接掀了攤子,滾燙的湯濺在地上,燙得幾隻牧羊犬嗷嗷叫。“都是大啟的地盤了,還敢分親疏?”士兵的刀架在攤主脖子上,卻被攤主七歲的兒子一口咬在手腕上,那孩子滿嘴契丹話的咒罵,咬得比狼崽子還狠。
趙新蘭巡查到北門時,正撞見兩個士兵把一個契丹老漢按在地上,老漢懷裡的羊皮囊被踩破,馬奶酒流了一地。“他不肯交出門牌!”士兵指著牆上刻的契丹文戶籍,“按規矩,所有住戶都得換成漢文門牌!”
老漢掙紮著用頭撞士兵的膝蓋,嘴裡喊著“這是契丹人的土地”,他的孫女趴在牆頭上哭,手裡還攥著東齊皇室賞賜的狼牙符——那是她阿爸在天門陣戰死時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