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若莘端起茶盞抿了口,茶沫沾在唇角也不在意:“張頭領的人傷了十七個,府衙可以另撥五千兩醫藥費。至於木料,我讓人看過,不過是些普通鬆木,值不了三十兩。”她將茶盞往桌上一磕,“六萬兩,一分不能多。”
“放屁!”張茂霍地站起,腰間的玉佩撞在桌角,發出沉悶的響,“我那十七個弟兄裡,有三個斷了胳膊!這輩子都掄不動刀了,不得給安家費?一個人五千兩,三七一萬五,這筆錢你出?”他忽然扯開衣襟,露出肚腹上道猙獰的疤痕,“昨夜我為了護著貴人,被契丹人的飛鏢劃的!這傷不要錢治?”
宋若莘的目光在他疤痕上停了停,忽然笑了:“張頭領這傷是去年跟城西賭場老板搶地盤時留下的,府衙的卷宗裡記著呢。”她從袖中掏出本賬冊,嘩啦啦翻到某頁,“三月初七,你帶人砸了王記賭場,被護院用鏢槍劃傷腹部,這事總作不了假吧?”
張茂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半晌才梗著脖子道:“就算不算我的傷,那燒毀的倉庫總得賠吧?裡麵存著二十壇陳年汾酒,是給李知府賀壽的,一壇就值百兩!”
“哦?”宋若莘挑眉,“李大人的生辰在臘月,張頭領三月就備下賀禮,倒是有心了。”她忽然合上冊子,“府衙可以再加五千兩,六萬五,再多一分,我現在就回府。”
“十二萬兩!少一文都免談!”張茂忽然獅子大開口,肥臉抖得像篩糠,“不然我就把那些契丹人放進來,到時候彆說六萬兩,就是六十萬兩,你也彆想從我這帶走人!”
宋若莘的臉色終於沉了沉:“張茂你彆太過分!大同府全年的礦稅也不過兩萬兩,十二萬兩要讓百姓不吃不喝繳六年!”她抓起茶盞就要往地上砸,卻被張茂一把按住手腕。
“宋大人息怒!”張茂笑得像隻偷腥的貓,“咱們慢慢談嘛。你看,我這弟兄的安家費一萬五,燒毀的木料五千,倉庫汾酒兩萬,再加契丹人的封口費五萬,這就八萬五了!”他掰著短粗的手指,“再加上原先的六萬,湊個整,十二萬不多吧?”
“你這是漫天要價。”宋若莘抽回手,帕子狠狠擦著被他碰過的地方,“府衙最多出七萬,再多就得請田大人帶著兵過來評理了。”
“七萬?”張茂往椅背上一靠,從懷裡摸出個油布包,“宋大人瞧瞧這個。”裡麵竟是子魚的半支竹笛,笛身上還沾著血,“昨夜若不是我讓人把子魚姑娘及時送出去,這笛子就得跟她的屍首一起燒了。就衝這個,加一萬兩不多吧?”
宋若莘的指尖猛地攥緊帕子,珠花在鬢角顫得厲害:“七萬五。再多,我現在就去搬救兵。”她起身作勢要走,裙裾掃過桌角,帶翻了個茶罐,茶葉撒了滿地。
“八萬!”張茂急了,一把拉住她的衣袖,“不能再少了!我這就給弟兄們發安家費,還得給契丹人送糧食,處處都要用錢!”他忽然壓低聲音,“宋大人偷偷告訴我,那幾位貴人到底是啥來頭?值得李知府花這麼多銀子贖?”
宋若莘甩開他的手,從袖中掏出張新文書:“八萬五,三分利,按市價算利息,五年內從商稅裡抵扣。”她將毛筆塞進張茂手裡,“簽不簽?”
張茂的手指在“八萬五”上撚了半天,忽然往文書上吐了口唾沫,抓起筆歪歪扭扭簽下名字:“罷罷罷!誰讓我張茂心善呢!”他忽然想起什麼,又加了句,“得蓋府衙的朱印,不然我可不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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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若莘從隨從手裡接過印泥,“啪”地按在文書上,鮮紅的印鑒在“八萬五”三個字上格外刺眼。她收起文書轉身時,聽見張茂還在嘟囔:“其實九萬兩才合理……”
跨出天一樓的門檻,宋若莘回頭望了眼那扇染血的木門。晨風吹起她的裙角,露出繡鞋上沾著的血痕——那點紅,像極了文書上那個沉甸甸的“九萬兩”,壓得人喘不過氣。隨從在身後低聲問:“大人,真要給九萬兩?”
宋若莘沒回頭,珠花在風裡輕輕顫動:“你可知大同府有多少農戶?一戶人家全年的用度不過十兩銀子,九萬兩,夠九千戶百姓活一年。”她將文書往袖中一塞,“張茂要的哪是贖金,分明是在剜大同府的肉。”
天一樓內,張茂正對著文書上的朱印傻笑,忽然想起昨夜趙新蘭塞給他的玉佩,忙摸出來對著日光瞧。玉上的龍紋在光下流轉,他忽然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娘的!早知道該要十五萬兩!”
門外的日頭漸漸升高,照得地上的血漬泛出烏黑。宋若莘踩著那片暗紅往前走,忽然覺得裙角的紅痕像極了賬本上的赤字,一筆一筆,都刻著沉甸甸的銀錢,壓得整條西南街都在輕輕發顫。
夜色漫過天一樓的飛簷時,張茂攥著那張九萬兩的借條,指腹反複摩挲著李星群的朱印。賬房先生正用算盤劈啪計算利息,他忽然抬頭道:"頭領,按三分利算,三年後連本帶利要十二萬七……"
"十二萬又如何?"張茂往嘴裡塞著蜜餞,肥膩的手指在借條上敲出輕響,"李星群要是敢賴賬,咱們就把這借條抄個百八十份,貼滿大同府的城牆——讓全天下都瞧瞧,他這知府是怎麼欠著草寇的錢!"
話音未落,窗外忽然掠過一道黑影。張茂猛地按住腰間彎刀,卻見簷角的銅鈴輕輕晃動,隻有片枯葉落在窗台上,沾著點未乾的血跡。
天一樓後院的老槐樹下,那個十四歲的契丹少年正用樹枝在地上畫著狼頭。月光透過枝椏落在他臉上,映出與年齡不符的狠戾。三個蒙麵漢子從陰影裡走出,為首的人掀開麵罩,露出蕭老七侄子那張纏著繃帶的臉:"三更時分,火油已備妥。"
少年握緊藏在袖中的火折子,火苗在掌心明明滅滅:"張茂的人換崗時會喝烈酒,咱們從柴房動手。"他忽然往地上啐了口,"九萬兩買五條命?便宜他們了!"
而此時的偏廳裡,趙受益正用銀簪挑著燈花。陳暘站在陰影裡,聲音壓得像夜風:"陛下,張茂與宋若莘的交易,屬下都聽見了。"
"九萬兩。"趙受益輕笑,將銀簪在燭火上燎得通紅,"李星群倒是舍得。"他忽然往窗外瞟了眼,"契丹人的動靜,查得如何?"
"已有三十餘人聚集在籬笆牆外,看模樣是要放火。"陳暘的手按在劍柄上,"要不要屬下……"
"不必。"趙受益將燒紅的銀簪按在借條的邊角,焦糊味立刻彌漫開來,"讓他們鬨。鬨得越大,李星群就越難收場。"他望著銀簪上的黑痕,忽然想起李星群當年在下邑說過的話——"治大國如烹小鮮",此刻倒成了絕妙的諷刺。
知府衙門的燈籠在風裡搖晃,李星群站在地圖前,指尖劃過西南角的紅圈。柳玨端來參湯時,見他鬢角的銀絲又添了幾縷:"宋若莘說,張茂收了借條後,立刻加派了一倍的人手守籬笆牆。"
"他是怕契丹人壞了買賣。"李星群的指尖在"天一樓"三個字上重重一點,"但最該防的,是牆裡的人。"他忽然轉身,"讓陸務觀把親兵換成便裝,彆帶甲胄——"
話未說完,院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李全撞進門來,手裡的燈籠晃得厲害:"大人,西南角……西南角起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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