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塵宴的酒氣還未散,方天定便已在節度使府的議事廳裡鋪開了臨安府周邊的輿圖。燭火跳動著,映得他臉上沒了方才城門外的溫和,取而代之的是幾分沉冷。方貌、黎廣三王、鎮國大將軍厲天閏等人圍在案前,連呼吸都放得輕了些——他們知道,太子要動真格了。
“第一樁事,給父皇送信。”方天定的手指落在輿圖上的錢塘江航道,指尖劃過墨筆標注的“暗渠”二字,語氣帶著帝王家的規整,“江寧府北上的陸路已被李星群掐斷,隻能走水路。婁敏中,你調三艘最快的‘飛魚船’,選二十個熟悉錢塘江潮汐的老水手,偽裝成運魚的商船,從城東的暗渠出江,繞開李星群的哨船,直奔商丘——父皇在商丘與朝廷軍對峙,隻有他帶兵回援,臨安才能穩。”
水師統領婁敏中躬身領命,眉頭卻微蹙:“太子殿下,錢塘江近日多霧,暗渠出口又有淺灘,恐有風險。要不要多派幾艘船分散注意力?”
“不必。”方天定搖頭,語氣斬釘截鐵,“船多了反而顯眼,三艘足夠。讓水手帶足乾糧和信號彈,若遇攔截,能跑就跑,跑不了就炸船——信絕不能落在李星群手裡。”他頓了頓,指尖在輿圖上商丘的位置重重一點,補充道,“給父皇的信裡,彆提湖州失守的細節,隻說李星群大軍壓境、臨安城防吃緊,急需援軍。父皇在商丘與朝廷軍膠著,若是知道湖州已丟,恐會分心焦慮,甚至可能覺得臨安已難守,優先保住商丘防線,反倒誤了回援時機。”
婁敏中這才恍然,應聲退下。方天定的目光轉向厲天閏——這位鎮國大將軍生得虎背熊腰,臉上一道刀疤從眉骨劃到下頜,是方臘麾下少有的猛將。
“第二樁事,厲將軍,你帶五千輕騎兵,去餘杭鎮駐紮。”方天定用朱砂筆在餘杭鎮的位置畫了個圈,“那裡背靠天目山,前臨苕溪,進可襲擾李星群的糧道,退可守臨安西南門戶。我要你和臨安形成掎角之勢——若李星群攻城,你就從側麵打他的後路;若他來攻你,我便派兵出城接應。”
厲天閏抱拳,聲音洪亮:“末將領命!隻是餘杭鎮城防薄弱,需帶些工匠去加固工事?”
“不用。”方天定抬手阻止,“你要的是機動性,不是死守。帶足弓弩和火油,遇敵就襲,打完就撤,彆被纏住。記住,你的任務是牽製,不是決戰。”他看著厲天閏,語氣又緩了些,“軍中的戰馬挑最好的給你,明日一早便出發,彆耽誤。”
厲天閏點頭應下,方貌看著輿圖,心裡卻隱隱不安——餘杭鎮兵力有限,真能牽製住李星群?可沒等他開口,就見方天定轉向自己,眼神裡雖仍有溫度,卻多了幾分不容置疑的堅決。
“第三樁事,堅壁清野。”方天定的手指重重拍在臨安周邊的村鎮標記上,“李星群要拉攏民心,我偏不讓他如願。黎廣、黎祿、黎弼,你們帶南疆士兵,去城外三十裡內的所有村鎮,把百姓都抓回來——男丁、婦女、老人,一個都彆漏。”
這話一出,方貌猛地抬頭:“堂兄!抓百姓做什麼?我們之前還對南疆部落說要護著百姓……”
“之前是之前,現在是現在!”方天定打斷他,眼神裡沒了半分溫度,“李星群的火炮能轟碎城牆,可他轟不碎不怕死的毒人!黎輔不在,你們三個用南疆秘術,把這些百姓煉成毒人——灌蠱液、塗毒膏,讓他們刀槍不入,見人就咬。等李星群攻城時,把毒人推在最前麵,我看他的士兵敢不敢衝!”
黎廣三王對視一眼,眼底閃過一絲猶豫——煉毒人損耗極大,且百姓反抗起來不好控製。黎祿遲疑著開口:“太子殿下,百姓太多,煉毒的蠱液不夠……”
“不夠就去搜!”方天定的聲音陡然提高,折扇“啪”地合在案上,“臨安府的藥鋪、庫房,凡是能製毒的藥材,全給我找來!實在不夠,就用蛇毒、蠍毒湊!我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三日內,我要看到至少一萬個毒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方貌身上,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狠厲:“彆跟我說什麼仁義——李星群打過來,我們都得死!現在撕破臉麵,總比將來死無全屍強!堂弟,你是守過湖州的,該知道戰場之上,心軟就是自尋死路!”
方貌看著方天定冰冷的側臉,心裡咯噔一下——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堂兄,那個在城門口拍著他肩膀說“勝負不算什麼”的太子,此刻竟像變了個人。可他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再勸——他知道,方天定說的是實話,臨安已沒了退路,連他自己都清楚,當初若不是李星群用計,湖州城也撐不了那麼久。
黎廣三王見太子動了真怒,又看了眼沉默的方貌,不敢再猶豫,齊齊躬身:“末將領命!”
“最後一樁事,戰船。”方天定的手指移到錢塘江口,“婁敏中回來後,讓他再調二十艘戰船,停在江口的赭山港。船上裝滿乾糧、淡水和兵器,安排好舵手和士兵——若是臨安真守不住,我們就從海路走,去福州找鄧元覺的殘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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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像一盆冷水,澆在眾人心裡——連太子都做好了逃跑的準備,可見臨安的處境有多凶險。方貌咬了咬牙:“堂兄,我們不能就這麼放棄!隻要厲將軍牽製住李星群,毒人再擋住攻城,等父皇援軍一到,我們就能反殺!”
方天定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複雜的笑:“我沒放棄,可也得留條後路。”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語氣又緩和了些,“都下去準備吧,明日起,臨安城實行宵禁,進出城門都要查驗令牌,彆讓李星群的細作混進來。堂弟,你留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眾人紛紛退下,議事廳裡隻剩兄弟二人。方天定走到方貌身邊,拍了拍他的胳膊:“方才語氣重了些,彆往心裡去。湖州失守,你心裡已經夠難受了,我不該再逼你。”
方貌愣了愣,隨即搖頭:“堂兄說的是實話,是我太婦人之仁了。”
“不是婦人之仁,是念及百姓。”方天定歎了口氣,“可眼下,我們連自己都快保不住了,隻能先顧著臨安。等父皇從商丘回援,一切都會好的。”
方貌點點頭,心裡的愧疚漸漸淡了些。他知道,方天定雖是堂兄,卻一直護著他,這次也不例外。
走出議事廳時,夜色已深。方天定站在窗邊,望著外麵漆黑的夜空,手裡的折扇又緩緩打開,扇麵上的“江山永固”四個字,在燭火下顯得格外刺眼。他知道,抓百姓煉毒人會遭天譴,會失儘民心,可他沒得選——父皇在商丘與朝廷軍對峙,援軍至少要二十天才能到,而李星群的大軍說不定三日內就會兵臨城下。溫和的手段留不住臨安,隻能用最狠的辦法,先撐過這一關再說。
窗外的風卷著落葉,打在窗欞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方天定握緊折扇,眼底閃過一絲決絕——就算變成惡鬼,他也要守住臨安,守住父皇的江山,守住他和堂弟僅存的退路。
次日一早,臨安城外便亂了起來。南疆士兵騎著戰馬,衝進一個個村鎮,踹開百姓的家門,把哭哭啼啼的男女老少往繩子上綁。有老人護著孫子不肯走,被士兵一腳踹倒在地;有婦女想藏起孩子,卻被硬生生拽出來。村鎮裡的哭聲、罵聲、士兵的嗬斥聲,遠遠傳到了幾裡外的樹林裡——那裡,李星群派來的斥候正悄悄看著這一切,臉色凝重地記下眼前的慘狀。
而錢塘江口的赭山港,戰船正一艘艘停靠過來。水手們忙著搬運糧草和兵器,士兵們在甲板上操練,空氣中彌漫著火油和鐵器的味道。婁敏中站在旗艦上,望著遠處的江麵,心裡卻沒底——這戰船,到底是用來防守,還是用來逃跑?
餘杭鎮的方向,厲天閏帶著五千輕騎兵正疾馳而過。戰馬的蹄聲踏碎了晨露,揚起一路塵土。他回頭望了望臨安城的方向,握緊了手裡的長槍——他知道,自己肩上扛著的,是臨安最後的希望,也是太子和方貌兩位堂兄弟最後的依仗。
臨安城內,黎廣三王已在西城外的廢棄營寨裡架起了數十口大鍋。鍋裡煮著漆黑的液體,散發著刺鼻的腥臭,那是用蠱蟲、蛇蠍和毒藥熬成的蠱液。被抓來的百姓被綁在木樁上,南疆士兵拿著木勺,強行把滾燙的蠱液灌進他們嘴裡。百姓的慘叫聲此起彼伏,有的當場就沒了氣息,有的則在地上抽搐著,皮膚漸漸變成青黑色——那是毒人煉成的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