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座的眾人見李星群進來,眸中都泛起淺淡暖意,不約而同地微微頷首。主位上的鐘知音指尖先落回茶盞,青瓷相擊的脆響打破短暫沉寂,盞沿冰紋竟隨指尖摩挲泛起細碎銀光:“星群已經醒來了,感覺怎麼樣?”
李星群垂手躬身,腰脊彎得筆直,鼻尖仍縈繞著廳內交織的藥香與始源之氣:“回師父的話,我醒來之後,神清氣爽,並沒有什麼不妥。”
“沒有留下什麼後遺症就行。”鐘知音目光掠過他鬢角初現的霜色,指尖在盞沿輕輕叩出三記清響,“你這個年紀也經不起折騰了,沒記錯的話,今年已經四十有五了吧?”
“沒錯,弟子今年四十有五了。”他應聲時視線落在地麵青磚縫裡,不敢與師父那雙看透世事的眼眸對視,耳畔卻忽然響起年少時師父為他診脈的溫言,恍如隔世。
“我們現在也是在商量你的事情。”鐘知音的聲音溫和了些,身側雲莘蘭捧著的黃銅藥爐忽然“叮”地輕響,爐蓋細孔溢出的青煙竟凝成細碎的藥草形狀,“星兒已經給你解釋過了嗎?”
“姐姐已經說過了,當時我的狀態並不是很好。”李星群喉結滾動,指尖無意識蜷起——想起昏迷前丹田撕裂般的劇痛,仍是心有餘悸,“弟子明白師父的苦心。”
“現在我們就是在商量如何讓你儘快恢複內力。”鐘知音抬眼掃過左右列座位,目光在每張臉上稍作停留,主位後懸著的竹簾被氣流拂動,簌簌作響。
“回師父的話,之前大師姐已經幫我整理過一次武功了。”他補充道,眼角餘光瞥見雲莘蘭捧著藥爐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動,爐中青煙驟然散作星點。
鐘知音輕輕頷首,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篤定:“你說的那個武功我看過了,星群認為,你大師姐一個準道境的研究,能超過我們六個道境高手的研究嗎?”
“弟子不敢!”李星群慌忙低頭,額前發絲垂落遮住眉眼,連聲音都帶著惶恐,指尖觸到腰間舊傷疤痕——那是當年隨劍隱前輩練劍時留下的,忽覺鼻頭發酸。
“你明白就行,先在旁邊候著,好好聽。”鐘知音揮了揮手,袖間竟帶出淡淡月華般的光暈。李星群依言站定,目光下意識掃過座位——左首主位周姐仍垂著眼,枯槁的手指搭在膝頭,指節處青紫如霜,卻在聽到“武功”二字時微微蜷縮;劍隱啃著剩下的半塊桂花糕,碎屑簌簌落在衣襟,腰間鏽劍竟隨咀嚼動作輕輕震顫;張亦凝則依舊撚著念珠,檀木珠子在指間轉出溫潤光澤,眉眼間不見波瀾,唯有腕間菩提玉佩泛著暗紋。右首客席的胡媛含笑望來,青衫袖口繡著的“儒”字在燈光下忽明忽暗;鄭秀珍支著肘,指尖輕點桌麵,白衣廣袖隨動作輕晃,發間素銀簪子折射出細碎寒光。
鐘知音這才轉向眾人,聲音清越起來,茶盞中茶水竟隨話音泛起漣漪:“之前感謝各位來援手,雖然這一位安定先生好像是我們的敵對方的人。”
右首近門處的胡媛朗聲大笑,青衫袖口隨笑聲揚起,案上竹簡被氣流掀得翻卷半頁:“哈哈,鐘掌門說笑了,並非是胡某想要和在座的諸位為敵,而是立場問題。我們儒家隻能站在朝廷這一麵,我也不想的,你看尊弟子放出後,鐘掌門叫小生過來,小生不是過來了嗎?”
李星群心頭驟然清明——原來是學宮三子中的安定先生胡媛,那位坐鎮學宮的道境聖人!他盯著胡媛青衫上洗得發白的袖口,忽然想起傳聞中這位聖人曾為護學子獨戰魔教兩大長老,此刻卻笑意溫和。瞬間想通前因後果:師父定是擔心朝廷四位道境高手出手,才請來這些有舊交的強者相阻。原本該是四方對四方的僵局,如今添了學宮的助力,局勢才算稍稍傾斜。萬幸最終得以和平解決,若真動起手來,己方勝算實在渺茫。
“胡媛,我也不給你說廢話。”鐘知音直接切入正題,指尖淩空一點,案上三本秘籍的封皮竟微微發亮,“我這個弟子的武功和在座的人都有關係吧?所以想和大家商量,能不能根據他的體質,量身打造出適合他的武功。”
左首劍隱率先拍了下大腿,糕點碎屑飛得更遠,腰間鏽劍“嗡”地發出輕鳴:“星群小友現在是你的弟子,但是不要忘記了,以前這小子最先是我們西華派的弟子!”他說著摸了摸劍穗,那穗子還是當年李星群初學劍時親手編的,早已褪色發脆。
“劍隱你也說了是當初。”鐘知音淡淡回應,茶盞冰紋忽然凝實如晶,“還不是你們西華派的掌門展禽自己做的事情。不過你這個師叔祖還是仗義,一邀請就過來了。”
“那當然,這小子我看好他。”劍隱抹了把胡子,露出亮得驚人的眼白,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鏽劍劍柄的刻痕——那是西華派代代相傳的劍銘。
“所以你會出力的吧?”
“那當然了!”劍隱重重點頭,椅腳在地麵磨出刺耳聲響,竟在青磚上留下淺淺印痕。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左首最裡側的周姐忽然輕輕搖頭,聲音輕得像風中殘燭,指尖卻在觸及案角時微微一頓——那裡放著半片乾枯的毒芹葉,是當年她教李星群辨毒時留下的:“這一次過來我隻是為了救星群,我完全靠星群這小子給我的高額養老待遇過活。他的武功和我沒有關係,我這狀態,你們也是看到了,沒有精力搞這些了。”
“這是自然的,周前輩好好保養吧。”鐘知音的語氣裡添了幾分敬重,袖間飛出一枚碧色丹藥,穩穩落在周姐掌心,“這枚凝神丹或許能緩些氣。”即便同是道境,年僅百歲的她在壽元將儘的周姐麵前,終究要稱一聲前輩。周姐捏著丹藥的手指微微顫抖,眼簾垂得更低,丹藥的碧光映得她枯槁的手背泛起淡淡生機。
左首最外側的張亦凝終於停下撚動念珠的手指,檀木珠子相撞發出清脆聲響,腕間菩提玉佩忽然亮起溫潤光澤:“李星群是我的兄弟,幫助他自然責無旁貸。”他說著抬眼,眸中竟閃過一絲與往日魔教身份不符的柔和。
右首最裡側的鄭秀珍輕笑出聲,白衣在昏暗中泛著柔光,發間銀簪忽然轉出一圈清輝:“我就是過來打醬油的,不過那麼有趣的事情,我可以參加就是了。”她指尖一彈,一縷清氣掠過案上秘籍,《流雲心法》的書頁輕輕翻了一頁。
眾人表完態,鐘知音才緩緩說道,周身始源之氣忽然彌散開來,案上秘籍的封皮儘數展開:“我這個弟子修煉的武功有點複雜,練過我們百草穀的《黃帝經》,劍隱的《夢幻逍遙訣》,張亦凝魔教的《長生訣》,還有儒家的《浩然正氣訣》。雖然有我愛徒蘭兒係統整理過,但好像有些不儘人意,沒能發揮幾門武功的長處。這幾門武功都出自各自的門派,所以直接邀請各位重新梳理一番。”
“理應如此。”胡媛率先應聲,指尖點向《浩然正氣訣》,書頁上的篆文竟泛起金光,其餘幾人也紛紛點頭,各自門派的秘籍都隨主人心意微微震顫。
接下來的片刻,李星群隻覺幾道不同特質的始源之氣同時籠罩周身——鐘知音的指尖搭在他腕脈,溫潤氣息如春雨滲膚,丹田處竟泛起熟悉的百草穀藥香;劍隱的氣息帶著草木蒼勁,掃過他丹田時微微震顫,腰間舊傷忽然傳來暖意,似有劍氣在經脈中流轉;胡媛的文氣清和,掠過經脈時似有書頁翻動之聲,識海竟泛起淡淡的書卷氣;張亦凝與鄭秀珍則隻是遙遙探察,前者沉穩如山,帶著《長生訣》獨有的沉凝力道,後者清冽如泉,清氣掠過之處經脈豁然通暢。周姐始終坐在原位,衰敗之氣與周遭的強盛氣息形成刺目的對比,卻在氣息交織間,悄然將鐘知音贈予的凝神丹納入袖中。
“我們商量一下,你們先出去等候。”鐘知音收回手說道,茶盞中的茶水漸漸平複。
周姐這時才緩緩起身,枯瘦的身子晃了晃,李星群連忙上前攙扶,觸到她手背時隻覺一片冰涼,李星群扶著她往門口走,身後傳來劍隱粗聲討論功法的嗓音,混著胡媛溫文的補充,還有秘籍翻動的簌簌聲響,在小小的偏廳裡交織回蕩。路過門檻時,他忽然瞥見周姐袖間露出半片乾枯的毒芹葉,與案角那片一模一樣。
扶著周姐跨過門檻時,後院的冷風卷著殘菊香撲麵而來。青磚鋪就的甬道上落著半枯的梧桐葉,腳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脆響,廊下懸著的舊銅鈴被風吹得輕顫,聲線沙啞得像蒙塵的琴弦。
李星群攥著周姐冰涼的手腕,喉間堵著滾燙的字句:“周前輩,您在呂宋養老本該清靜,竟還勞煩您為我奔波……”話未說完已覺鼻酸,他望著周姐被風掀起的枯發,那句“您要保重”哽在舌尖,反倒顯得格外蒼白。
周姐卻忽然抬手按住他的手背,枯槁的指節抵著他的掌心,力道竟比想象中穩些。她走到廊下石凳旁緩緩坐下,指尖摩挲著袖中那枚碧色凝神丹,丹藥的涼意透過薄布滲出來,倒讓她混沌的神思清明了幾分。“奔波什麼的,談不上。”她望著院牆根下幾株將敗的金菊,聲音輕得像與風絮語,“當年從江南坐船去呂宋時,我就想過,這輩子大抵不會再踏回中原了。”
風卷著落葉擦過她的鞋尖,周姐忽然笑了笑,眼角皺紋堆起,倒比廳內時多了幾分活氣:“我十九歲那年,曾抱著琵琶在元宗麵前獻藝,一曲終了,他把蔡邕造的燒槽琵琶賞了我。”她抬手虛虛攏在膝前,仿佛懷中仍抱著那把傳說中的名琴,“那時我能一夜改好《霓裳羽衣曲》的殘譜,指尖撥弦時,連宮牆裡的牡丹都似要跟著起舞。”
李星群屏住呼吸,聽她繼續說下去。殘陽正落在周姐鬢角,把那片枯白染得泛起暖光,倒讓她枯槁的麵容添了些柔和。“後來啊,我得了個會填詞的夫君,我們雪夜裡圍爐譜新曲,他填‘晚妝初了明肌雪’,我便譜《邀醉舞破》的調子,琴音和著詞韻,能繞梁三日不散。”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石凳邊緣的刻痕,“可再好聽的曲子也有終了時。那年冬夜,佛前琉璃燈墜下來,驚走了我四歲的孩兒,也驚碎了滿室琴音。”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冷風突然緊了些,銅鈴響得更急。周姐的聲音卻依舊平緩,像在說旁人的故事:“我抱著燒槽琵琶守了他三日,琴弦斷了三根。後來夫君衣不解帶侍疾,可我知道,有些東西沒了就是沒了,就像花謝了不能再開,曲終了沒法重奏。”她從袖中摸出個用錦緞裹著的小匣子,遞到李星群麵前,“你瞧瞧這個。”
李星群小心翼翼掀開錦緞,裡麵是半片泛黃的曲譜,邊角被摩挲得發毛,墨跡雖淡,仍能看出筆法清麗。“這是《霓裳羽衣曲》的殘頁,當年我改了又改,如今倒成了念想。”周姐望著那曲譜,眼神裡沒有悲戚,隻剩釋然,“人活一輩子,就像彈一首大曲,有起承轉合,有笙歌鼎沸,終有落弦的時候。我曾擁有過燒槽琵琶的清越,擁有過琴瑟和鳴的暖,連失去的痛都嘗過了,還有什麼看不開的?”
她抬手拂去落在曲譜上的梧桐葉,動作輕得像對待易碎的珍寶:“當年我病得重時,也曾怨過命短,可看著夫君為我寫的誄文,忽然就懂了——生死從不是結束,那些彈過的曲、遇過的人,早成了刻在骨血裡的東西。就像這院子裡的菊,今年謝了,明年根上還能發新芽,隻是換了副模樣罷了。”
李星群望著周姐鬢邊的殘陽,忽然想起廳內案角那片毒芹葉,想起她枯槁麵容下的平靜。風再次吹過,銅鈴的響聲竟漸漸清晰起來,像是在應和著遙遠的琴音。周姐將曲譜收回匣中,重新裹好揣進袖裡,碧色丹藥的光暈透過衣料隱隱透出,與殘陽交疊在她手背上。
“星群啊,”她轉頭望著他,眸中竟泛起細碎的光,“生離死彆從不是懲罰,是老天讓我們把珍貴的東西好好記著。我這把老骨頭能來救你,不是為了什麼養老待遇,是因為你讓我想起當年那個抱著琵琶的自己——眼裡有光,心裡有勁,多好。”
殘陽終於沉過院牆,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李星群扶著周姐起身時,忽然覺得她的手腕不再那麼冰涼,晚風卷著殘菊香掠過鼻尖,竟混著幾分若有似無的琴韻,像一首曲終人散後的餘韻,淡卻悠長。
喜歡很平凡的一生吧?請大家收藏:()很平凡的一生吧?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