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群踏進家門時,院角的老桂樹正飄著細碎的花瓣,柳玨坐在廊下翻著賬本,指尖沾著墨汁,在紙頁邊緣畫著小圈——那是她算賬時的老習慣,一遇到難算的收支就會這樣。聽見腳步聲,她抬頭看了眼,見是李星群,又低頭繼續撥弄算盤,珠子碰撞聲清脆利落。
“今日在朝堂上,陛下提了柳家的事。”李星群在她對麵坐下,指尖摩挲著腰間的玉帶,語氣儘量放得平緩,“我應下了,回去就修書,把你從正妻降為平妻……不,是廢為妾室。”
算盤聲猛地停了。柳玨捏著算珠的手指頓在半空,墨汁滴在賬本上,暈開一小團黑漬。她抬眼看向李星群,眉頭擰成疙瘩,語氣裡帶著點不敢置信:“我讓你廢了我,你就真廢啊?”
“不是你之前說,這樣能讓陛下放心,也能護住李家的工匠技藝嗎?”李星群愣了愣,從袖中摸出之前柳玨塞給他的護心丹瓷瓶,“你還說,母蠱在陛下手裡,隻能先順著他來……”
“我讓你順著,沒讓你這麼順!”柳玨“啪”地把算盤推到一邊,站起身時裙擺掃過凳腳,帶得地上的桂花瓣飄了起來,“我以為你會跟陛下說‘容後再議’,或者找個由頭拖一拖,誰讓你直接拍胸脯應下的?你當這是軍營裡領軍令呢,說一不二?”
她說著轉身就往內屋走,腳步又快又急,連廊下的賬本都忘了收。李星群坐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瓷瓶,一臉茫然——明明是柳玨先提的主意,怎麼自己照做了,她反而生氣了?他蹲下身,撿起散落的賬本,指尖拂過那團墨漬,忽然想起年輕時柳玨跟他拌嘴的模樣,也是這樣,明明自己占理,卻還是會氣得臉紅。
第二天一早,李星群剛洗漱完,就見昭姬提著食盒走進院來。她是來送雲莘蘭新配的傷藥,見李星群獨自坐在廊下發呆,便笑著打趣:“怎麼,跟柳夫人還沒和好?我昨天路過你家牆外,聽見裡麵算盤響得跟打雷似的。”
“她多半是真生氣了。”李星群歎了口氣,把昨天的事說了一遍,“我實在想不通,她自己提的建議,我照做了,她反而惱了。”
昭姬放下食盒,在他身邊坐下,伸手點了點他的額頭:“星群你這個笨蛋,五十歲的人了,怎麼還不懂女人心?不管是十七八的姑娘,還是跟你過了二十多年的老夫老妻,說‘你這麼做’的時候,未必是真要你做,是想讓你哄一哄。柳夫人讓你廢她,是為了大局,可你連句‘委屈你了’都沒說,直接就應下,換誰誰不氣?”
李星群恍然大悟,拍了下大腿:“可不是嘛!我昨天就光顧著跟陛下周旋,忘了跟她多說兩句……”他站起身,在院裡轉了兩圈,忽然眼睛一亮,“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他快步走進書房,翻出壓在箱底的武夷岩茶餅——那是柳玨念叨了半個月的茶,上次茶鋪老板說隻剩最後一塊,他特意讓李助去留著的;又找出柳玨去年摔裂的端硯,那硯台是她陪嫁來的,一直舍不得扔,他前幾天找了城南的老木匠,用金箔把裂縫補好了。拿著這兩樣東西,他深吸一口氣,朝著柳玨的內屋走去。
此時的內屋,柳玨正趴在窗縫上往外看。聽見腳步聲,她趕緊直起身,把桌上的針線筐往旁邊一推,故意板起臉,坐在椅子上假裝翻書。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李星群探頭進來,手裡捧著茶餅和硯台,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你進來乾什麼?”柳玨頭也不抬,聲音故意放得冷淡。
“給你帶了點東西。”李星群走到她麵前,把硯台遞過去,“你上次說這硯台裂了可惜,我找老木匠補了,金箔的,你看看喜不喜歡。”
柳玨指尖碰了碰硯台邊緣的金箔,心裡軟了半截,嘴上卻硬:“補了又怎麼樣,裂痕還在,又不是新的。”
“是是是,”李星群趕緊點頭,又把茶餅遞過去,“還有這個,你念叨了半個月的武夷岩茶,我讓李助去茶鋪搶……不是,去買的,最後一塊了,老板說再等就得明年。”
“搶?”柳玨忍不住抬眼,看見李星群緊張得撓頭的模樣,終於憋不住笑了出來,“你當你還是年輕時帶兵呢,買個茶還要搶?”她接過茶餅,指尖捏了捏,“算你還有點良心,沒真把我這‘妾室’當外人。”
“什麼妾室,”李星群趕緊坐下,拉過她的手,“在我心裡,你永遠是柳家的當家主母,那文書就是寫給陛下看的,回頭我找個由頭壓著,不遞上去就是了。”
柳玨瞪了他一眼,卻沒抽回手:“你以為陛下那麼好糊弄?不過……算你識相。”她拿起硯台,對著光看了看,“這金箔補得還不錯,比上次那個木匠手藝好。”
“那是,我特意跑了三趟城南,才找到這個老木匠。”李星群笑著說,見她不生氣了,心裡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柳玨忽然想起什麼,又板起臉:“對了,下次再跟陛下議事,不許再擅自應下這種事,得先跟我商量。你五十歲的人了,還跟個毛頭小子似的,做事不經過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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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是,都聽你的。”李星群連連點頭,看著柳玨嘴角藏不住的笑意,忽然覺得,這五十歲的拌嘴,比年輕時的甜言蜜語還讓人踏實。院外的桂花香飄進來,混著硯台的墨香和茶餅的清香,成了這秋日裡最暖的煙火氣。
李星群從軍機處回到府裡時,天已經擦黑了。庭院裡的海棠樹落了滿地碎紅,管家正指揮著仆役清掃,見他進來,忙躬身道:“大人,夫人在書房等著呢,說有要事跟您商量。”
他推開書房門,就見柳玨坐在案前,麵前攤著一疊厚厚的賬簿,指尖夾著支狼毫筆,正對著賬本上的紅圈皺眉。桌上的白瓷茶杯早已涼透,旁邊堆著幾封蓋著“急件”印的書信,都是各地商鋪送來的。
“回來了?”柳玨抬眼,把筆擱在筆山上,指了指對麵的椅子,“朝廷的任命狀還沒到,但上海那邊不能等。我跟船廠的管事通了信,他們說上個月新造的那艘‘滄溟號’還得調試,我得先過去盯著。”
李星群坐下,拿起一本賬簿翻看——上麵密密麻麻記著各地工廠的營收,太原、五台縣的幾家鐵廠、織布廠都畫了紅叉,旁邊注著“已變賣”。他抬眼看向柳玨:“都處理好了?”
“破而後立嘛。”柳玨拿起茶杯抿了口涼茶,語氣倒坦然,“除了上海的船廠,其他賠錢的、被朝廷盯著的廠子,不如趁早賣了乾淨。省得你到了上海還分心,我先去把新廠的地圈下來,等你上任,正好能開工。”她頓了頓,從抽屜裡拿出個錦盒,推到李星群麵前,“這裡麵是船廠的圖紙和上海那邊的人脈名冊,你帶著,到了那邊用得上。”
李星群捏著錦盒,指尖觸到冰涼的盒麵,忽然想起昨日柳玨還鬨著脾氣不理他,今日倒又變回了那個雷厲風行的柳家主事。他剛要開口說些什麼,就聽見院外傳來腳步聲,大師姐的聲音隔著窗欞飄進來:“星群,你在嗎?我們有事找你。”
兩人起身到了客廳,就見大師姐、鐘知音、胡瑗、鄭秀珍幾人都在。桌上擺著個深藍色的布包,解開一看,裡麵是本線裝的武功秘籍,封麵上寫著“混元心經”四個篆字,墨跡還帶著點新氣。旁邊放著個白瓷藥瓶,瓶口飄出淡淡的藥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