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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拖著仿佛被碾碎重組過的身體,獨自一人,一步一步挪回那個“家”時,迎接她的隻有周強不耐煩的抱怨:“怎麼才回來?飯呢?”仿佛她隻是出去買了趟菜。李金花坐在客廳唯一的舊沙發上,眼皮都沒抬一下,專注地看著電視裡無聊的肥皂劇。
曉敏一天天長大,小臉漸漸褪去了嬰兒肥,眉眼間依稀能看出林小雨的影子,尤其那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這雙眼睛,是林小雨在這絕望深淵裡唯一的光。女兒開始蹣跚學步,奶聲奶氣地喊“媽媽”,會用小手笨拙地給她擦眼淚。林小雨把所有的愛和溫柔都傾注在女兒身上,這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動力。
終於熬到曉敏能上幼兒園了。送女兒去幼兒園的第一天,林小雨站在那扇色彩斑斕、充滿童趣的幼兒園大門外,看著小小的曉敏背著小書包,一步三回頭地被老師牽進去,眼神裡充滿了依戀。林小雨用力朝女兒揮著手,臉上努力擠出笑容,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掏空了,又像是被注入了某種決絕的勇氣。
她沒有回家。她抱著一個破舊的帆布包,裡麵裝著幾件最簡單的換洗衣物和偷偷攢下的、少得可憐的一點零錢其中大部分還是那次堂嫂王慧塞給她的),徑直走向了小區附近一個大型快遞中轉站。巨大的倉庫裡,堆積如山的包裹,傳送帶永不停歇地運轉,空氣裡彌漫著灰塵和膠帶的味道。機器的轟鳴聲震耳欲聾,工人們穿著統一的馬甲,腳步匆匆,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工蟻。
“招人嗎?”林小雨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堅定。
工頭是個皮膚黝黑、嗓門洪亮的男人,上下打量了她幾眼,目光在她粗糙的手和單薄的身板上停留了一下:“能乾重活?分揀、掃描、裝車,可不輕鬆!按件計錢,手腳麻利點,一個月三四千沒問題。”
“我能乾。”林小雨毫不猶豫地回答,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快遞站的日子是地獄般的辛苦。每天十幾個小時的高強度勞作,搬運沉重的包裹,手指被粗糙的紙箱邊緣劃出一道道血口子,汗水浸透了廉價的工裝,腰疼得直不起來。巨大的噪音吵得人神經衰弱。但林小雨咬著牙堅持了下來。身體的疲憊奇異地壓過了內心的煎熬。在這裡,沒有人認識她是周家的“便宜媳婦”,沒有人罵她“賠錢貨”,沒有人用刻薄的眼神淩遲她。她隻是一個編號,一個靠出賣力氣掙錢的工人。每完成一個包裹的分揀掃描,手機裡計件軟件上跳動的數字,都讓她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踏實——那是她靠自己的力氣掙來的錢,是她通向自由的船票。
她租不起房子,隻能住在快遞站提供的簡陋集體宿舍裡,十幾個女工擠在一個大通鋪上。她幾乎把所有的錢都攢了下來,隻留下最基本的生活費。她給王慧打了個電話,聲音平靜得讓王慧心驚:“嫂子,曉敏…以後麻煩你多看顧點。錢…我以後會還你的。”王慧在電話那頭急得不行:“小雨!你在哪兒?你回來!有什麼事我們一起想辦法!”林小雨沉默了幾秒,隻低聲說了句:“嫂子,你是個好人。保重。”然後果斷地掛了電話,再打過去,已經是關機。
在快遞站乾了快兩個月,林小雨像一塊沉默的石頭,埋頭乾活,很少與人交流。直到有一天,一輛川a牌照的大貨車開進中轉站卸貨。司機是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叫老張,個子不高,皮膚黝黑,一口濃重的四川話,嗓門很大,但人看起來挺爽利。他搬貨時不小心撞掉了林小雨剛分揀好的一堆包裹。
“哎喲!對不住對不住!妹兒,沒得事吧?”老張趕緊蹲下來幫她撿,一邊撿一邊連聲道歉,語氣誠懇。
林小雨搖搖頭,沒說話,隻是默默地把包裹重新碼好。
老張看她手指上纏著創可貼,動作卻異常麻利,忍不住多看了她幾眼。卸完貨,他坐在駕駛室裡啃乾糧,看到林小雨獨自一人蹲在倉庫角落啃一個冷饅頭。他猶豫了一下,下車走了過去,遞給她一個還溫熱的茶葉蛋和一盒牛奶。
“給,妹兒,光啃饅頭咋個行?沒得營養!”老張咧著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林小雨愣住了,警惕地看著他,沒接。
“莫得事!莫得事!”老張把東西塞到她旁邊的台階上,“出門在外,都不容易!拿著嘛!”說完,他擺擺手,轉身爬上了駕駛室,發動了車子。
那一點陌生人的善意,像一顆微小的火星,落在林小雨早已凍僵的心湖上,沒有立刻點燃什麼,卻讓她感到了一絲久違的、幾乎已經遺忘的暖意。
後來老張的車又來過幾次。他每次都會跟林小雨聊上幾句,無非是“吃飯沒?”“活累不累?”“老家哪兒的?”林小雨起初隻是沉默地聽著,偶爾簡短地回答一兩個字。老張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些路上的見聞,抱怨一下油價又漲了。他告訴林小雨,他常年跑長途,家裡就一個老娘在四川鄉下,老婆嫌他常年不在家,跟人跑了。他說得很平淡,像是在說彆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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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嘛,總要往前看,”老張有一次卸完貨,靠著車門抽煙,看著遠處灰蒙蒙的天,對林小雨說,“活得像根草,也得想法子往有光的地方長,是不是?”
林小雨正在費力地搬一個沉重的箱子,聽到這句話,動作頓了一下。她沒抬頭,也沒說話,隻是把那個箱子更用力地抱緊了,仿佛抱著自己沉甸甸的命運。
幾天後,老張的車又要出發了,這次是跑一趟長途去西南。臨行前,他找到正在掃描包裹的林小雨。
“妹兒,”老張的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期盼,“我這趟…跑得遠,川西那邊,風景好得很。你…要不要去看看?”他看著她,眼神裡有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理解,還有一種近乎卑微的期待,“換個地方,換個活法?總比…總比窩在這裡強。我…我保證,我對你好。”
林小雨停下了手裡的掃描槍。倉庫巨大的轟鳴聲仿佛在那一刻靜止了。她低著頭,看著傳送帶上那個小小的包裹在眼前緩緩移動。她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曉敏天真無邪的大眼睛、李金花冰冷的唾罵、周強沉迷遊戲的側臉、小診所裡冰冷的器械和撕心裂肺的痛楚……無數畫麵在她腦中瘋狂閃過。
時間仿佛凝固了。幾秒鐘後,她猛地抬起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那雙曾經空洞麻木的眼睛裡,此刻燃燒著一種近乎決絕的火焰。
“好。”她隻吐出一個字,聲音乾澀,卻異常清晰。
她沒有回那個集體宿舍。她隻拿走了那個破舊的帆布包,裡麵裝著她這兩個月用血汗換來的所有積蓄,還有幾件最簡單的衣物。她甚至沒有去幼兒園再看曉敏最後一眼。她知道,多看一眼,她可能就走不了了。她怕自己會心碎,會崩潰,會永遠被鎖在那座名為“周家”的地獄裡。
她像一個幽靈,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快遞站,走向停在倉庫門口那輛巨大的、沾滿泥濘的紅色卡車。老張已經為她打開了副駕駛的門。她沒有回頭,一步就跨了上去,動作快得像在逃離一場即將爆炸的災難。車門“嘭”地一聲關上,隔絕了身後那個巨大的、轟鳴的、吞噬了她無數血汗的倉庫,也隔絕了她過去五年多如同噩夢般的人生。
卡車巨大的引擎轟鳴起來,排氣管噴出一股濃重的黑煙。車輪碾過坑窪不平的水泥地,緩緩駛離。林小雨緊緊抓著胸前的安全帶,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死死盯著前方不斷延伸、仿佛沒有儘頭的灰色公路,淚水終於像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瞬間模糊了視線。那不是悲傷的淚,而是混雜著劇痛、解脫、以及無邊無際的、對未知未來的恐懼的洪流。
她走了。像一陣風,吹過這個冰冷的地方,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歲月無聲地流淌,像渾濁的河水,裹挾著瑣碎與塵埃向前奔去。轉眼,周曉敏七歲了,該上小學了。小女孩出落得眉清目秀,尤其那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清澈明亮,像極了她的母親林小雨。隻是那雙眼睛裡,如今盛滿了屬於孩童的天真,以及一種被刻意塑造出來的、對“母親”這個詞的疏離和輕蔑。
客廳裡,那台老舊的電視機依然聒噪地響著。李金花坐在那張磨得油亮的舊沙發上,懷裡緊緊摟著孫女周曉敏。她臉上的皺紋比幾年前更深了,像刀刻斧鑿一般,但此刻對著孫女,卻努力擠出一個近乎誇張的、甜膩的笑容,聲音也放得又軟又綿,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親昵。
“曉敏啊,我的乖孫女兒喲,”李金花用手輕輕撫摸著孫女柔軟的頭發,眼神卻像淬了毒的針,“你媽媽…唉,”她長長地、做作地歎了口氣,仿佛在說一件極其不堪又令人痛心的往事,“你媽媽那個人啊,心氣兒高,嫌咱們家窮,嫌你爸爸沒出息,嫌奶奶沒本事給她大富大貴……”
她頓了頓,觀察著孫女的表情。曉敏依偎在奶奶懷裡,睜著那雙酷似母親的大眼睛,懵懂地看著她,小臉上帶著一絲困惑。
李金花嘴角勾起一個隱秘而冰冷的弧度,繼續用那種甜得發膩的腔調說道:“她啊,吃不了苦,受不了窮!就想著一步登天,去享那現成的福!所以啊,她心一橫,就跟著外麵那些不三不四的野男人跑了!頭都不帶回一下的!哪還記得家裡有你這個親閨女喲!她就是個沒良心的,隻圖自己快活!”
每一個字,都像帶著倒刺的鉤子,狠狠紮向那個早已不在場的、無法為自己辯駁的女人。
曉敏聽著奶奶的話,小小的眉頭微微皺起,似乎在努力消化這些信息。李金花的話,還有家裡其他人有意無意的附和,像汙濁的顏料,日複一日地滴落在她純淨的心靈畫布上。她看著奶奶臉上那“痛心疾首”的表情,看著爺爺沉默地抽煙、爸爸永遠盯著手機屏幕無動於衷的樣子,一種對“母親”的怨懟和鄙夷,如同藤蔓,在她幼小的心底悄然滋生、纏繞。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小臉上露出一副“我懂了”的表情,聲音清脆,帶著孩童特有的認真和模仿大人的口吻:“奶奶,我知道!媽媽壞!她跟野男人跑了!她不要我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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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小手,緊緊抱住李金花布滿褶皺的脖子,把小臉貼在奶奶乾瘦的臉頰上,像宣誓一樣大聲說:“奶奶,我以後隻孝順你!還有爺爺和爸爸!我不要媽媽!”
李金花滿意地笑了,眼角的皺紋堆疊起來,像一張揉皺後又展開的劣質紙張。她摟緊了懷裡的孫女,仿佛摟著一件終於完全屬於自己的戰利品,一種扭曲的滿足感在她渾濁的眼底彌漫開來。
她輕輕拍著孫女的背,聲音越發柔和:“對,對!我的乖曉敏,奶奶沒白疼你!咱們才是一家人!那些沒良心的東西,走了乾淨!”
窗外,夕陽的餘暉給破舊的小區染上了一層虛假的金色。周曉敏依偎在奶奶懷裡,感受著這被謊言精心包裹起來的“溫暖”。她那雙酷似母親林小雨的、清澈的大眼睛裡,映著奶奶那張刻薄而滿足的臉,懵懂,卻也漸漸蒙上了一層不屬於她這個年齡的陰影。那個被她稱作“媽媽”的女人,在她幼小的認知裡,被牢牢釘在了“嫌貧愛富”、“跟野男人跑掉”的恥辱柱上,麵目模糊,隻剩下冰冷的標簽。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緊緊摟著她,享受著孫女全心全意的“孝順”,嘴角噙著一絲冰冷的、勝利的笑意。
這個家,像一個巨大的、畸形的繭,用謊言和冷漠,將一顆稚嫩的童心緊緊包裹。而那個曾用生命孕育她、又被迫遺棄她的女人,此刻或許正在千裡之外某個陌生的地方,承受著另一種形式的漂泊與煎熬,永遠也無法洗刷潑在身上的汙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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