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問德麵色一變。
他掙紮許久,終於翻身上馬,老老實實與密諜司走了。
白龍策馬從解煩衛當中穿過,目不斜視。林朝青駐馬而立,鬥笠下的目光平靜。天馬、金豬、皎兔、雲羊、寶猴、玄蛇從他麵前一一經過,每個人都冷笑著盯著他,直至彼此擦身而過。
密諜司七人領著陳問德出了昌平縣,白龍屏退其他人:“離遠點,本座有話與陳問德陳大人說。”
玄蛇等人應了一聲放緩馬速,留白龍與陳問德二人並駕齊驅。
白龍並不急於說話,沉默壓得陳問德喘不過氣來,最終忍不住先開口試探道:“你要問揚州何事?”
白龍笑了笑,答非所問:“陳大人,你去過揚州嗎?本座尚未去過,聽說是個韻秀的好地方。”
陳問德沉聲道:“你到底要說什麼?”
白龍繼續打著啞謎:“揚州乃大運河與長江交彙處,為南北漕運咽喉,每年數以萬計的漕船在此停泊轉運,將江南的糧食、絲綢、瓷器運往北方,所以又稱‘漕運襟喉’。因我朝半數商賈雲集於此修建園林,所以揚州又有‘富甲天下’之稱……其中有一處名為‘影園’的園林,不知陳大人聽沒聽說過?”
陳問德聽到此處,終於沉不住氣了:“你們如何知曉的?”
白龍緩緩說道:“陳大人,這世上哪有不透風的牆。五城兵馬司王家因私藏弓弩倒台,你父親假意將你母親軟禁宅中,實則已經偷偷將她送去揚州。不止是你母親,還有王家被發賣至教坊司的那兩個女子王恩顓、王恩弦,也被他一並買下來,送去揚州影園隱姓埋名,想來你父親那時候就已經知道,你二房應是沒有活路了。”
五城兵馬司王家倒了之後,王家女子發賣教坊司那日,陳跡也曾在場,與黃闕、沈野談鹽商生意。
陳跡因不忍看教坊司把人當貨物賣,便早早離去,卻不知有人用九萬兩的高價從汝南袁氏、弘農楊氏手裡搶走了王家女。
陳問德不複淡定,咬著牙問道:“是誰走漏此事,王鐸?陳廣?韓童?”
白龍笑吟吟道:“此事倒也怪不得旁人,是你們自己蓄養死士不謹慎,把你們的秘密都說出來了。”
陳問德心中一驚:“我陳家死士當中有密諜司的人?絕無可能,我陳家死士做事從沒留過活口,除了今日!”
“非也,”白龍看著遠處說道:“活人不會說話,但死人會。你陳家死士身上有常年螞蝗叮咬痕跡,肩上還有傷,一看便是纖夫,順著漕運這條線找下去,早晚能找到。香山一事之後,本座遣人順流直下,從京城一直找到揚州,這才找到一些端倪,畢竟一下消失那麼多纖夫,總會被人注意到的。”
陳問德沉默不語。
白龍繼續慢悠悠說道:“找到你陳家二房剩餘死士之後,我密諜司人馬沒有貿然行動,竟還發現了一些意外之喜。四月初五,你陳家死士換了裝束悄悄出城,分九批將你母親與其他人一起迎入揚州影園,而後留下三十人看家護院,餘下的則悄悄北上……”
王家倒台後,小滿曾對陳跡說,陳家二房軟禁王氏其實是要悄悄餓死陳王氏,好抹了這個汙點。可自此之後陳王氏再無音訊,沒有喪禮,亦不曾出殯,仿佛這個人從來沒有存在過,兒子陳問德也不曾有過半分悲戚。
白龍有些感慨:“陳禮治陳大人長了一張吃人的臉,心底卻還是仁善的,鹽號大掌櫃陳閱給他虧了那麼多錢,他沒殺。下人辦事不利沒有攔住姚滿與小和尚,他也沒殺。世人皆以為他拋棄了王家,沒想到他救下王家女,還幫王家納贅,留了一脈香火。”
陳問德輕聲道:“是啊,父親在家中發火都不打殺下人,隻砸瓷器出氣的,他隻是嘴上凶一點。”
白龍笑著說道:“倒也不必給你父親臉上貼金,他還不是親手殺了梁氏,將鹽號掌櫃沉塘,還遣了死士去殺陳跡。陳大人,你父親隻是對自己好罷了。”
陳問德轉頭看向白龍:“這世道,能對自己人好就不錯了。白龍大人今日出現,不也是為了庇護自己人?”
白龍放聲大笑:“也是。”
陳問德凝聲問道:“事已至此,我怎麼做才能保母親活命?”
白龍從袖中掏出一隻瓷瓶拋給陳問德:“回京之後自儘,本座保你母親無事。”
陳問德凝視著手中的白瓷瓶,卻又將瓷瓶扔了回去:“不必,我後槽牙帶著毒囊。我知道該怎麼做了,但我有一事不明,可否臨死前解惑?”
白龍漫不經心道:“陳大人且問,但本座未必會回答你。”
陳問德疑惑道:“閹黨乃陛下鷹犬,陛下難道不想扳倒陳家?若想,白龍大人這麼做,豈不是與陛下意願相悖?”
白龍隨口道:“若真想扳倒陳家,上次借香山的事就已經扳倒了,哪還用等到現在?另外,我密諜司隻是沒想要抓你,若真想抓陳大人,也不用你自己跳出來,你說呢?”
陳問德哂笑自嘲:“也是,連影園都找到了……所以,白龍大人今日為何來此,為了陳跡?”
這一次,白龍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