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幕落在人群裡,立刻炸開了鍋,一個穿藍布衫的青年跳上台,扯開嗓子喊:
“俺叫趙大虎,俺爹是村長,被小鬼子殺了!俺要當兵!”他話音剛落,又有七八個同村青年擠上台,把登記桌圍得水泄不通。
那天下午,泰安城下起了雨。周鐵柱跟著新兵隊伍往營地走,手裡的拐杖換成了一根步槍。
雨水打濕了他的灰軍裝,卻澆不滅心裡的火。路過城隍廟時,他特意停下來,對著父親的牌位鞠了三躬:“爹,俺當兵了,俺有槍了,俺有機會替您報仇了。”
營地的燈光亮起來時,周鐵柱正坐在屋簷下擦槍。機槍班的老兵教他認零件名稱,他聽得格外認真,左手纏著紅綢布,右手握著槍管,像抱著塊稀世珍寶。
遠處傳來集合的號聲,他拄著步槍站起來,雖然走路還一瘸一拐,可腰杆挺得筆直,比誰都像個真正的兵。
後來有人問程瞎子,為啥要收一個瘸腿的兵。程瞎子總是指著訓練場上的周鐵柱——他正教新兵拆槍,左手的紅綢布在陽光下格外顯眼,周圍的新兵聽得聚精會神,沒人在意他走路的姿勢。
“你看,”程瞎子笑著說,“能打鬼子的,就是好兵。”
午後突然下起雨,但是老百姓們卻沒散,程瞎子讓人在台口搭了草棚,自己站在雨裡給大夥說話。
“弟兄們,不是穿上軍裝就完了,咱八路軍有規矩,不拿百姓一針一線,打仗要往前衝,撤退要掩護傷員。做得到的,留下;做不到的,現在走,沒人笑話。”
人群裡有個精瘦的漢子突然喊:“俺以前是偽軍,在城門樓子上站過崗,你們要嗎?”
程瞎子盯著他:“幫小鬼子乾過壞事沒?”那漢子臉一紅:“俺就盤查過老百姓,沒動手打人。”程瞎子點頭:“隻要真心悔改,既往不咎。但得先去學習班,學明白為啥打仗。”
雨越下越大,草棚下的登記冊卻一頁頁增厚。到傍晚收工時,小李數了數,今天光泰安城就登記了八百多人。
程瞎子讓炊事班熬了薑湯,看著新兵們捧著粗瓷碗喝得冒汗,忽然對參謀說:“把各村的識字先生請來,教他們認字,先得讓他們知道‘國家’倆字咋寫。”
萊蕪城隍廟的香爐,前幾日還被日軍用來燒過文件,如今卻插滿了百姓獻的香。366師的募兵點就設在神像前,王健安讓人在神像麵前擺了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這就是新兵招募處了。
一個穿補丁褂子的老太太,顫巍巍地拉著孫子來報名,孩子才十六,個子剛過步槍高。
“八路軍同誌,這娃爹娘沒了,跟著俺過活。”老太太抹著淚,“讓他跟著你們,總比在家被小鬼子抓壯丁強。”
王健安蹲下來,看著孩子凍裂的手:“怕打仗不?”那小孩子梗著脖子:“不怕!俺會打彈弓,準頭好!”
王健安笑了,從兜裡掏出塊糖:“先去兒童團練瞄準,等長到能拉開槍栓,我親自接你。”
神像後的偏殿,成了臨時體檢處,軍醫老王戴著老花鏡,給新兵們量身高、聽心跳,有個叫錢罐子的青年,瘦得像根麻稈,卻非要當騎兵。
“俺會騸馬!”他拍著胸脯,“俺爹以前是馬夫,俺打小跟馬打交道!”老王讓他抬胳膊,他卻疼得齜牙——原來胳膊上有塊舊傷。
“這傷咋來的?”王健安正好進來。錢罐子低下頭:“小鬼子搶我的馬,俺護著馬不讓走,被他們用槍托砸的。”王健安摸著他的傷疤,突然對騎兵連長喊:“把這娃編到騎兵連,讓他跟馬打交道!”
傍晚的城隍廟,突然響起鑼鼓聲,原來是附近村裡的秧歌隊來了,敲著鑔打著鼓,給新兵們送來了新做的布鞋。
領頭的大嬸把一雙納得厚厚的布鞋塞給王健安:“同誌你好,這是俺們婦女救國會連夜做的,讓娃們穿著上戰場,彆凍著腳。”
王健安舉著布鞋,對排隊的新兵們說:“看看鄉親們的心意!咱們穿的是百姓的鞋,走的是保家的路,要是打不好仗,對得起誰?”
新兵們齊聲喊:“對得起百姓!對得起國家!”喊聲震得神像前的燭火直晃,把每個人的臉映得通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