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竟擇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他知道父親身上有很多傷疤,小時候頑皮,還曾摸過父親背上那幾條猙獰如蜈蚣般的凸起,父親總是笑笑,說那是男人功勳的印記。
他當時隻覺得驕傲,為自己的父親是天下聞名的大將軍、異姓王而驕傲。可直到此刻,看著這一幅幅具體到每一次受傷、每一處戰場的畫卷,他才真正明白,“功勳”二字的背後,是何等慘烈的代價。
那是無數次與死亡擦肩而過,是用血肉之軀一次次鑄就的勝利。
最後,他的目光定格在最新的一幅畫卷上——剛剛結束的西域之戰。這幅畫與其他不同,戰場之上的父親依舊勇不可當,敵軍望風披靡。畫卷旁的文字也清晰地寫著:“戰場之上,毫發無傷。”
“毫發無傷……”路竟擇喃喃自語,母親的話仿佛又在耳邊響起,“……卻因為你受了足足二十鞭子,你知道他的後背都成什麼樣了嗎?”
“因為我……”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和愧疚,猛地衝上了路竟擇的鼻腔和眼眶。
二十鞭!軍中的鞭子,尤其是執行軍法的鞭子,是何等酷烈?路竟擇雖然沒有親身體驗過,但也聽府上的老親衛們提起過,那是能讓人皮開肉綻、傷筋動骨的刑罰!即便是身經百戰、筋骨強健如父親,也絕不可能輕易承受。
父親路朝歌,在外征戰十二年,麵對無數強敵猛將,都未曾讓敵人在他身上留下新的傷痕。這一次西域大捷,本應是他又一場輝煌的,足以載入史冊的完勝。可這“完勝”的記錄,卻因為遠在長安的兒子不成熟的行為,被硬生生地玷汙了。那二十鞭,抽在父親的背上,又何嘗不是抽在父親的臉麵上?抽在大明軍隊的軍紀和榮耀之上?
畫卷上,父親在萬軍之中縱橫馳騁,意氣風發。可路竟擇的眼前,卻仿佛出現了另一幅畫麵:凱旋歸來的父親,在眾目睽睽之下,褪去甲胄戰袍,露出後背,承受著那象征恥辱和懲罰的鞭刑。周圍的將領士兵,那些對父親敬若神明的人,會怎麼想?他們會如何看待他們主帥因家教不嚴而受到的牽連?
“我……我……”路竟擇張了張嘴,喉嚨裡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完整的聲音。膝蓋下的冰冷早已麻木,但胸口那股灼燒般的痛楚卻越來越清晰。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王府的世子,未來的繼承人,可以享有某些特權,可以偶爾任性妄為。他享受著父親權勢帶來的尊榮,卻從未真正理解,支撐起這份尊榮的,不僅僅是父親的赫赫戰功,更是那份沉甸甸的責任和無可挑剔的言行。
父親在外,是為國征戰的大將軍,是軍紀如山的統帥。他在內,是路家的頂梁柱,是他路竟擇的榜樣。他路竟擇的一舉一動,不再僅僅代表他個人,更與父親的聲譽、與大明軍隊的榮耀、甚至與整個王府的威信緊密相連。
淚水,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
先是無聲的滑落,隨即變成了壓抑的抽泣。
他跪在那些沉默的畫卷前,跪在父親一次次生死搏殺換來的功勳見證前,第一次感到了無地自容的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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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對不起……”他終於哽咽著說出了口,聲音在空曠的祠堂裡顯得微弱而顫抖。
時間一點點流逝,窗欞透入的光線慢慢移動、變換角度,最終變得昏黃。路竟擇依舊跪在那裡,身體已經僵硬麻木,但他渾然不覺。他的目光一遍遍掃過那些畫卷,從定安縣到西域,從那個青澀少年到如今威震天下的大明王。他仿佛看完了父親浴血奮戰的十二年,也仿佛看到了自己未來需要承擔起的重擔。
深夜,雍王府外,袁語初拎著食盒出現在了這裡,門房看到袁語初,趕緊去找了李存孝,李存孝披了一件外衣就趕了出來,看到袁語初手裡的食盒,他就已經明白了。
“後花園有一道月亮門,能直通我二叔家。”李存孝笑著說道:“祠堂的位置你們知道,直接過去就行,至於巡邏的護衛你不需要管,他們一個個人精一樣,就算是看見你,也會當做沒看見,就算是二嬸知道了也無妨,到底還是心疼自己親兒子的,去吧!”
“謝謝二哥。”袁語初說道。
“彆謝我,是我該謝你。”李存孝打了個哈欠:“竟擇這次惹的禍不算小,二嬸罰他也是情理之中,既然是罰那就要有模有樣才是,一天沒吃飯了,二嬸不好去送吃喝,但是你是局外人,去送就沒問題了。”
袁語初穿過雍王府進了後花園,從後花園的月亮門進了大明王府,一路往祠堂方向走,就如李存孝說的那般,那些巡邏的護衛第一時間就發現了袁語初的蹤跡,但是沒有人多看她一眼,一個個將頭扭到了一旁。
不過,還是有人將袁語初的出現告訴了周靜姝,但是周靜姝什麼都沒說,隻是告訴那些人,天色已晚,他和王爺要睡覺了,沒事不要過來打擾。
袁語初一路到了祠堂,看守祠堂的家丁看到袁語初,幫他推開了祠堂的大門,然後轉身就離開了,能在王府做家丁的,那可都是人精一樣的人物。
聽到祠堂大門被推開的聲音,路竟擇回頭看了一眼,就看見了滿眼心疼的袁語初。
袁語初輕輕關上祠堂的門,提著食盒走到路竟擇身邊跪下,將一個蒲團塞到了路竟擇的膝蓋下。她看著少年紅腫的雙眼,輕聲道:“一天沒吃東西了,我給你帶了些點心。”
路竟擇搖了搖頭,目光仍停留在那些畫卷上:“我不配。”
“說什麼傻話。”袁語初打開食盒,取出一塊桂花糕遞到他麵前:“你爹娘罰你跪祠堂,可沒讓你絕食。你若餓壞了身子,豈不是讓他們更心疼?”
路竟擇怔怔地看著那塊糕點,突然問道:“語初,你也覺得我很混賬嗎?”
袁語初將糕點塞進他手裡,柔聲道:“你若真是混賬,此刻就不會跪在這裡自責了。”
她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幅北疆之戰的畫卷,輕聲道:“我爹常說,大明王這一身傷疤,是大明的豐碑。可我覺得,這些傷疤更是路家的傳家寶。它們告訴後人,路家的榮耀不是憑空得來的,是用血與命換來的。”
路竟擇握緊了手中的糕點,聲音哽咽:“可我差點玷汙了這份榮耀。”
王府的榮耀啊!
在任何人眼裡都是天一樣大,可他卻差點玷汙了這份榮耀,就因為自己覺得自己很了不起,就因為自己覺得自己可以領兵贏得一份榮耀,就因為他想著要超過自己的父親,一切都是他的錯,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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