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朝歌的聲音有些哽咽，手上動作卻依舊輕柔細致。他將嶄新的戰兵軍服套在趙大叔乾瘦的身軀上，仔細地係好每一顆紐扣，撫平每一處褶皺。這套軍服是趙大叔還在戰兵序列的時候穿過的製式，三年前臥床不起時，他就囑咐過路朝歌，走的時候一定要穿著這身。
“您說自己這輩子值了……”路朝歌繼續喃喃自語，像是在跟逝者說話，又像是在說服自己：“可終究是苦了一輩子，妻兒老小都不知去向，到了軍中你照顧了那麼多人，可誰照顧過你啊！你說我照顧你了幾年，可也不過就是一些吃喝罷了，到底還是我欠你的。”
他小心翼翼地為趙大叔穿上軍靴，這雙靴子嶄新得發亮，是路朝歌去年就命人定製好的。趙大叔總說路朝歌鋪張浪費，但這次路朝歌沒有聽他的。
“老兵不死，隻是凋零。”路朝歌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趙叔，您走好。到了那邊，見到那些老兄弟們，替我問聲好。告訴他們……如今的大明是什麼樣，他們為之奮鬥了一輩子的夢想，現在都實現了，百姓們能吃飽了，也能穿暖了，也不用擔心有人欺負他們了，他們的夢想都一一實現了，將來的大明還會更好。”
說完這話，路朝歌轉身走出房間，臉上已經恢複了平時的堅毅。院門外，周靜姝和路竟擇正靜靜等著他。
“爹……”路竟擇欲言又止。
路朝歌抬手揉了揉兒子的頭發：“你趙爺爺和你說了什麼？”
“沒說什麼，就是讓我和你多學學如何領兵。”路竟擇說道：“但是，不能學你總是喜歡領兵衝鋒的毛病，他說您這輩子最大的毛病，就是總想著衝在最前麵，把所有人都護在身後，為帥者要知道如何統禦全局。”
路朝歌愣了愣，隨即苦笑：“這老家夥，臨走還要教訓我。”
“趙爺爺還說，”路竟擇抬起頭，眼眶泛紅：“您心裡裝的人太多了，這樣活得太累。黎成益叔叔的死，趙爺爺說他其實早就料到了，因為黎叔叔和您太像了——都是那種為了護住身後的人，寧願自己往前衝的性子。”
這話像一根針，猝不及防地紮進路朝歌心裡最柔軟的地方。他深吸一口氣，望向飄雪的天空：“你趙爺爺……看人真準。”
周靜姝走過來，輕輕握住丈夫的手：“朝歌，趙叔的後事……”
“按他說的辦。”路朝歌聲音平靜：“葬在涼州英烈園，不要陪葬品，就一身軍裝、一枚勳章。通知涼州所有還在世的老兵，願意來送送的就來，我出車馬費。另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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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以正三品將軍的規格發喪。”
周靜姝吃了一驚：“這……合規矩嗎？趙叔畢竟沒有正式官職……”
“規矩是人定的。”路朝歌斬釘截鐵：“他配得上。”
話音未落，王府門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是李朝宗洪亮的聲音：“朝歌！趙叔呢？！”
路朝歌快步迎出去，隻見李朝宗連朝服都沒換，一身常服騎在馬上，滿臉焦急。在他身後，李存寧也騎著馬匆匆趕到。
“大哥，你怎麼……”
“少廢話！”李朝宗翻身下馬，“趙叔走了為什麼不第一時間通知我？！”
“這不是讓存寧去告訴你了嘛。”路朝歌讓開身，“剛走不到一個時辰，安詳的。”
李朝宗衝進院子，看到周靜姝和路竟擇，腳步頓了頓，但隨即徑直走進趙大叔的房間。路朝歌跟了進去，隻見這位當今天子站在床前，一動不動地看著逝去的老人。
良久，李朝宗緩緩抬起右手砸在胸前，敬了一個軍禮。
李朝宗對趙大叔一樣有感情，或者說大明的很多將軍，對趙大叔都有感情，老爺子從戰兵序列轉到後勤自重後，他照顧的人可是太多了，楊延昭、康嘉福、於吉昌等等等等……
他們都受過趙大叔的恩惠，倒不是什麼生死之恩，可是在戰場上，你能吃上一頓熱乎飯，那難道不是恩惠嗎？這些將軍從戰場上下來，誰不是從趙叔手裡接過熱騰騰的肉湯和包子的？彆小看了這一碗熱湯和一個肉包子，那對於剛剛廝殺一番的人來說，簡直就是山珍海味。
隨著趙叔離世的消息傳開，很多人都來到了路朝歌的府邸，他們都是來送趙大叔最後一程的。
兩兄弟走出房間時，院子裡已經聚集了不少人。路朝歌這才注意到，不知何時，王府外已經站滿了聞訊趕來的老兵。這些人有的拄著拐杖，有的缺胳膊少腿，但無一例外都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胸前的勳章在雪光中熠熠生輝。
這些傷殘老兵都是李朝宗從涼州接過來的，他們都是無兒無女之人，在哪裡生活都一樣，索性李朝宗就把他們都接到了長安，安置在了長安城內的孤老院中，更是派了專人照顧他們的飲食起居，本來趙大叔也是要去那邊住的，但是被路朝歌阻止了，直接安置在了府內。
一個獨眼老兵上前一步，聲音嘶啞：“陛下、少將軍，我們……我們想送送趙大哥。”
路朝歌認得他，這是當年巍寧關的老兵，姓陳，一隻眼睛就是在城牆上被流矢射瞎的。
“陳叔，天這麼冷，你們怎麼……”
“再冷也要來。”又一個老兵開口，他少了一隻手臂：“趙大哥救過我的命，也救過這裡好多人的命。陛下、少將軍，讓我們送他最後一程吧。”
李朝宗走上前，對老兵們深深一揖：“諸位叔伯，天寒地凍，本不該勞累各位。但既然來了，就請進府喝杯熱茶，我們一起送趙叔。”
老兵們陸陸續續走進王府，王府的下人連忙端上熱茶暖爐。這些戰場上悍不畏死的老兵，此刻都沉默著，偶爾有人低聲說起當年的往事。
路竟擇站在父親身邊，看著這些平均年齡超過五十歲的老兵，忽然明白了什麼。他低聲問：“爹，為什麼他們……看起來這麼平靜？”
路朝歌看著兒子，目光深邃：“因為他們見過太多死亡了。戰場上，今天還一起吃飯的兄弟，明天可能就沒了。但正因為見過太多，所以他們更懂得活著的意義，更懂得如何麵對離彆。”
是啊！
隻有見慣了死亡的人，才能更懂得活著的意義，涼州的老兵們不容易，他們為了涼州付出了太多太多，甚至有人付出的是自己的生命，可他們從來都沒有後悔，他們覺得這一切都是值得的，因為他們讓後人看到了更美好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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