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浩浩蕩蕩向長安城行進,路竟擇瞪大眼睛在人群裡來回搜尋,卻始終不見父親的身影。他心裡頓時明白了七八分——老爹肯定又“先走一步”了。趁著李存寧稍稍分神與旁人交談,他手腕猛然發力一掙。那看似纖細的手腕,卻蘊藏著與年齡極不相稱的驚人力量,“天生神力”這四個字,在路竟擇身上可絕非虛言。李存寧隻覺得掌心一滑,竟已被他掙脫開來。
李存寧一看這小子真要跑,心下大急,自己確實奈何不了這小怪物的力氣,隻得揚聲求援:“楊大將軍!攔住竟擇!”
騎在馬上的禁軍大將軍楊延昭聞聲先是一怔,旋即反應過來。整個隊伍裡,若論純粹的氣力能壓製住路竟擇的,恐怕也隻有他了。他二話不說,催馬向前,幾步便追上了那個正往道旁竄的小身影,大手一探,精準地拎住了路竟擇的後脖領。小家夥頓時雙腳離地,像隻被拎起的小獸般懸在半空,任他如何踢騰掙紮,腳下無處借力,一身蠻勁也使不出來了。
“楊叔!放我下來!”路竟擇手腳並用地撲騰,“我爹肯定乾大事去了,我得去幫忙!不能錯過!”
“你就消停會兒吧。”楊延昭拎著他回到李存寧馬前,將人往馬鞍上一放,“你爹走之前可交代了,你要是敢不老實,回家有你好受的。”
重新落回李存寧掌控範圍的路竟擇,聽到父親的名頭,頓時蔫了幾分。逃跑這種事,一次不成,再想找機會可就難了。
禦輦上的李朝宗瞥見這邊動靜,隻是無奈地搖了搖頭。這小子的脾性,簡直和他爹路朝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果決、狠厲,卻也正是大明需要的鋒芒。
大軍凱旋,獨缺主帥路朝歌的身影。對此,李朝宗早有預料。周靜姝遇刺,路朝歌未能第一時間趕回,已是極限忍耐。如今回到長安,若他還能耽擱一刻,那他就不是路朝歌了。
早在隊伍抵達長安外圍時,路朝歌便已帶著親軍悄然離隊。休屠渤尼並非沒有阻攔之心,可路朝歌決心要做的事,天下又有幾人能真正攔住?更何況,休屠渤尼深知周靜姝遇刺的內情,那份阻攔的心思便更弱了三分。最終,路朝歌轉道西門,悄無聲息地進入了長安城。
當休屠渤尼等人在城外接受封賞、山呼萬歲之時,路朝歌已單騎來到了刑部大牢之外。他剛翻身下馬,便看見一人早已等在那裡——正是李存孝。
“來攔我的?”路朝歌掃了他一眼。
“二叔,我攔您作甚?”李存孝連忙迎上,“不瞞您說,要不是想留著讓您親自出這口氣,鄔家人哪能活到您回來?那我這名字裡的‘孝’字,可真就白叫了。”
“這還像句人話。”路朝歌笑了笑,伸手揉了揉李存孝的腦袋,“我兒子呢?沒鬨騰?”
“被我大哥當掛件拴在褲腰帶上了。”李存孝解釋道:“他知道鄔家人該吐的都吐乾淨了,就一直憋著勁想把鄔家全端了。大哥怕他真得手,您回來沒處撒氣,這才日夜看著他。”
“這才像老子帶大的孩子!”路朝歌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那你就在外頭等著,我進去料理乾淨。”
“二叔,用這個。”李存孝解下自己的佩刀,拋了過去,“您那將軍刀斬這等宵小,未免汙了刃。”
路朝歌接刀一看,是把軍中製式戰刀:“哪來的?”
“武庫暫借的。”李存孝道:“您隻管用,事後我歸還便是。”
“成。”路朝歌將自己的佩刀扔給李存孝:“替我拿著。接下來是我自己的事,你彆進來。場麵不好看,你年紀還小。”
李存孝雖未曆經戰陣,但見二叔神色決然,便不再多言,隻重重點頭。
路朝歌握緊刀柄,獨自一人踏入了刑部大牢幽暗的門洞。牢內主事早已得了李存孝吩咐,帶著所有獄卒避得乾乾淨淨。
昏黃的油燈在甬道兩側搖曳,投下幢幢黑影。路朝歌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牢獄中回響,他一間間牢房看過去,目光如冰。終於,他在最深處的一排牢房前站定。
“誰是鄔承淵?”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得令人心頭發寒。
牢內一人緩緩站起,走到柵欄邊。他麵容憔悴,眼神卻還算鎮定:“我是。你……是路朝歌?”
“是我。”路朝歌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眼底卻無半分笑意:“有什麼話,想對我說?”
“該說的,早已說儘。”鄔承淵仔細打量著眼前這位名震天下的年輕人,這是他第一次見到路朝歌本人:“果然英雄出少年,名不虛傳。”
“你的奉承,一文不值。”路朝歌擺了擺手,打斷他:“我隻問一句:關於‘天地院’,你吐乾淨了沒有?”
“我所知一切,都已交代。”鄔承淵平靜回答。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安然活到現在。
“那就是說,你沒用了,對嗎?”路朝歌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
“這要看你怎麼想。”鄔承淵依然鎮定:“你若想徹底鏟除‘天地院’,便需要我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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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你們,我就辦不成了?”路朝歌嗤笑一聲:“你們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你再怎麼了解‘天地院’,也未必比我更懂其根底。”鄔承淵道:“我知道你想連根拔起,那就離不開我們這些知情者的助力。這一點,你無法否認。”
“我為何要否認?”路朝歌眼中閃過不屑:“鄔承淵,我想做的事,就一定能做成。有沒有你們,結果都一樣。”
“未必。”鄔承淵直視著他。
“你倒是很自信。”路朝歌舔了舔有些乾澀的嘴唇,露出一絲近乎殘忍的興致:“既然你這麼會算,那你算算,我今天來是做什麼的?”
“殺人。”鄔承淵吐出兩個字,毫無回避。鄔家的命運早已注定,區彆隻在於何時死、怎麼死。之前麵見李朝宗時,皇帝的話已再明白不過:鄔家必死,隻是要等路朝歌親自動手。不過,李朝宗也曾承諾,或可留下鄔家一絲血脈——至於能留幾人,全看路朝歌的心情。
“知道就好。”路朝歌伸出手,握住牢門鐵鎖,稍一用力,那粗大的鎖頭竟應聲而開。他推開牢門,緩步走了進去,目光掃過牢內瑟縮的鄔家男丁。他在尋找,看其中是否有年幼的孩子。若有,他會命人將其帶走——路朝歌再怒再狠,也絕不向孩童揮刀。即便是誅連九族的大罪,那些懵懂無知的生命,也不該死在他的手裡。
“鄔家人,你們覺得自己死的冤嗎?”路朝歌掃視牢房內眾人:“刺殺我夫人,誰給你們的狗膽?”
鄔家眾男丁沒人敢說話,他們誰也不敢說話。
“鄔承宇,現在你來告訴我,”路朝歌的目光釘在了角落裡那個瑟瑟發抖的身影上,聲音陡然拔高:“誰給你們的狗膽?!”
鄔承宇猛地一顫,腦袋幾乎要埋進胸口,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想動我路朝歌……”路朝歌向前踏了一步,靴子踩在潮濕的稻草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那聲音在死寂的牢房裡格外清晰:“你們隨時隨地,明的暗的,我路朝歌照單全收!可你們千不該萬不該——”他的聲音驟然變得嘶啞而暴烈,如同困獸的低吼:“不該動我夫人!那是老子的心頭肉!老子認識她十三年,我連她一根頭發絲都舍不得動,一句重話都沒舍得說過!誰讓你們動她的?!誰讓的?啊——!”
最後一聲暴喝,如同驚雷在狹小的牢房裡炸開,震得牆角的蛛網都在簌簌抖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