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
“阿兄,我可能……要離開禾豐縣了。”
“……什麼?”
唐今放下筷子,語帶沙啞,“我曾說過要一直陪著阿兄的,可是……”
她苦澀地笑了一下,又微微彆開頭,像是不想讓嵇隱瞧見自己脆弱的模樣一般,“可是如今還是要食言了……抱歉,阿兄。”
嵇隱怔怔望著她,好一會總算反應過來她的意思,唇瓣張合,反複張合了好幾次,卻不知為何連一個簡單的音節都發不出。
喉嚨像是被突然塞進來的棉布,吸乾了所有水分一般,乾澀異常。
嵇隱抿唇空咽了一下口水,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
可開口時,明明就隻是簡單不過的兩個字而已,他卻極為罕見地結巴了,“為……為何?”
為何突然就要離開?
唐今側對著他,沒有說話。
許久,許久,嵇隱又問她:“什麼時候走?”
“三日後。”
這樣啊……
嵇隱慢慢低下了腦袋,視線垂落回自己碗裡,僵硬地停在那翠綠翠綠的小菜上。
他好像應該說些什麼,再問問她是為什麼……
可到最後他也沒能再說出什麼話來,就隻是安靜地吃完碗裡的飯,然後端起剩下的碗碟回了廚房。
接下來的三天裡,嵇隱和往常一樣去花樓做工、回家歇息、收下她的花、給她做飯。
這最後的三天時光,或許他也該邀她出門同遊,給自己留下一些美好的回憶……讓她在離開後不要那麼快地就將他遺忘。
可嵇隱就是什麼都沒有做。
她突兀地闖入他的生活裡,如今又要突兀地離開了……他沉默地接受她的到來,如今他要走,他也隻有沉默。隻敢沉默。
這本就是他應該有所準備的。
他這樣的地方……
嵇隱看著倒映在水缸中的那道影子,看著那張被青斑占據的可怖醜陋的臉。
指尖沾到水麵,又在臉上揉搓,一道道的漣漪在水麵擴開,扭曲了那張臉,卻抹不去占據在那張臉上的醜陋青斑。
他這樣的地方。
他這樣的人……
本就不該出現在她身邊的。
隻是有那麼幾個瞬間而已……收到她花束的瞬間,聽她喚他阿兄的瞬間,趴在她的背上同她一起走過風雪、聽見冰雪消融的瞬間……
他有過,他或許也可以這樣靜靜地,安靜地陪在她身邊和她一起走下去的錯覺。
如今這份錯覺終是要清醒了。
唐今離開那日,嵇隱拿了個包袱給她。
“……阿兄這包袱是不是有些大了?”
唐今看著那個快有她半個人高的大包袱,沉默許久還是把話說出來了。
嵇隱低垂著眸子,語氣很平淡,“拿著吧。”
唐今嘶了一聲,“我能拆開看看都裝了些什麼嗎?”
嵇隱沒有拒絕。
唐今便拆開了。
先看到的,就是一個散發出香味的大木匣,一打開,裡頭用擋板間隔著,分門彆類地裝著一個又一個油紙包。
每個油紙包上還寫了字,比如“梅菜餅,直接吃”“熏魚,加熱吃”“肉醬,吃完記得將蓋子封嚴實”……
各種各樣她平日愛吃的,嵇隱都想辦法給她弄成了不易壞的半成品,全給她塞在這個箱子裡。
看這分量……至少接下來的半個多月裡,唐今不用愁肉吃了。
除了這些吃的,包袱裡還裝著一套衣服。從帽子到裡衣到外衫再到靴子……甚至還有一個塞了甘菊香草的助眠枕頭。
唐今摸著衣物的針腳,再看一下嵇隱眼底淡淡的青黑,不由得摸了摸鼻子。
這些都是他什麼時候做的……
但這還沒完,挪開這些衣物,底下居然還壓了兩張銀票。
唐今這下著實是有些驚了,“阿兄……”
嵇隱卻沒再看她,轉過身回屋裡。
唐今一時有些說不出話來,眼見他真要進屋了才連忙喊他:“你不送我嗎阿兄?”
嵇隱腳步一頓,少頃,他搖了搖頭,推門進屋了。
唐今看著那扇緊閉的屋門許久,又低頭去看桌上那個大包袱。
試著一提……
真的好重。
但是。
好像沒辦法不拿呢……阿兄這滿滿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