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內基梅隆大學的校園在五月的陽光下顯得既古樸又充滿活力。
紅磚與砂岩砌成的建築群,帶著新哥特式的尖頂和拱窗,靜靜地矗立在匹茲堡漸漸回暖的春風裡,顯現出幾分冷峻的學術輪廓。
而計算機科學學院所在的蓋茨中心大樓則與相鄰的老建築群形成微妙對比,新樓充滿未來感,錯位的盒子般堆疊的玻璃幕牆上,反射著天光與雲影,如同流淌的咖啡因與二進製代碼。
內部是開闊的中庭、縱橫交錯的廊橋和色彩明快的公共空間,然而,在這座象征著計算前沿的殿堂地下,卻有著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傳聞中曾讓新生迷路至哭出來的稱為“迷宮”的學院機房。
曹鵬快步走向那座入口毫不顯眼,像某種秘密設施的通道。推開厚重的防火門,一股混合了除塵離子、精密空調冷氣以及無數電子元件運行時散發的、略帶焦灼的獨特氣味撲麵而來。
沿著略顯陡峭的樓梯下行,空氣逐漸變得乾燥而恒定低溫。
真正的機房入口是另一道需要刷卡的安全門,門外是一個被玻璃隔斷圍出來的小房間。
裡麵,管理員喬恩,一個體格幾乎要塞滿整個值班椅子的壯碩男人,此時正小心翼翼地對付著一個灑滿彩色糖粒的紙杯蛋糕,指尖和胡須上都沾了些許奶油。
“嘿,曹,”喬恩抬起眼,含糊地打招呼,費力地咽下嘴裡的蛋糕,“怎麼親自駕臨聖地了?不在你的三樓寶座上遠程操控人生?”
曹鵬亮了下手中的卡,指了指裡麵,無奈道,“沒辦法。剛在做一組重要的模擬測試,分配給我的那台老夥計,遠程連接斷了,ssh超時,ipi管理界麵也ping不通。遠程重啟命令發了n次,石沉大海,遠程重啟了幾次都沒用,隻能下來給它一下硬的,看看能不能喚醒。”
“啊,經典的靈魂出竅狀態。”喬恩了然地點頭,用肥短的手指指了指門邊那個粘在牆上、裡麵已經有一些五顏六色小包裝糖果的透明塑料盒。“規矩彆忘了。最近它脾氣不太好,上周燒了倆電源。”
“記著呢。”曹鵬從褲兜裡摸出一包紅色的草莓味瑞士糖軟糖,鄭重地放進鐵盒。
這是不知從哪屆傳下來的,學院學生都默默遵守的近乎神聖儀式,在進入核心機房前,必須向“偉大的機魂”獻上軟糖,尤其是草莓味的,確保設備運行順利,代碼無bug。
如若不然,輕則編譯失敗,重則係統崩潰,傳說屢試不爽。
至於起源,有人說始於某次慘烈的集群大規模宕機後一位天才學生的獻祭,也有人說是某位有怪癖的已畢業大神留下的詛咒,但無論如何,進門前放一包草莓味額度軟糖在盒子裡,已成為此地心照不宣的法則。
“goodboy,願偉大的機魂常在。”
“當然,機魂永存,阿門~~~”曹鵬說了聲。
喬恩滿意地看著曹鵬完成儀式,又從桌子抽屜裡摸出一對工業用的降噪耳塞遞過來,“喏,你需要這個。”
“謝了,”曹鵬接過耳塞,真誠地道謝。這裡麵的噪音他可是領教過,“不過,說真的,你真的該少吃點這個,喬恩。我懷疑你的血糖指數能直接當二進製讀數用了。”
喬恩誇張地聳聳肩,拍了拍自己隆起的腹部,又咬了一大口蛋糕,含糊道,“讓我放棄這個?那你不如直接給我個藍屏死機算了。快樂和健康,我選快樂。”
“甭客氣。順便,”喬恩舉起還剩小半個的蛋糕,表情嚴肅,“想讓我戒掉這個,不如直接殺了我。”
曹鵬笑著搖搖頭,將耳塞搓細,塞進耳朵,世界瞬間安靜了一半。刷卡,綠燈亮起,安全門“嘀”一聲解鎖。他推開沉重的門,一股更強勁的冷風和巨大的、被耳塞過濾後依然沉悶的轟鳴聲將他吞沒。
站了站,便邁步走入那片由光、聲、熱和數據流構成的金屬迷宮中。
機房裡,又是一番景象。冷白色的燈光從高處灑下,落在那一排排、一列列整齊排列的深灰色機櫃上,仿佛一片金屬的“墓碑”。
無數的指示燈如同呼吸般明滅,綠色、黃色、紅色,交織成一片沉默而繁忙的星海。
服務器風扇發出的低沉嗡鳴是這裡永恒的背景音,成千上萬的硬盤同時讀寫數據時,又會疊加出一種細密而持續的沙沙聲,如同數字世界的心跳與血流,置身其中,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種龐大算力在寂靜中奔騰的震撼。
線纜,粗細不一,顏色各異,從機櫃後方瀑布般垂落,又被精心捆紮,沿著高架地板下的通道,延伸到視野不及的遠方,構成了這座迷宮真正的、物理意義上的神經網絡。
初次進入者,若無明確指引,確實有短暫迷失在這片由邏輯與電流構築的叢林中的風險。
但對於曹鵬來說,找到目標服務器比預想的順利,畢竟,那台老舊的機器在一排較新的設備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曹鵬深吸一口氣,心中默念了一句不知從哪位學長那裡聽來的、混合了調侃與祈願的話,“感謝賽博老祖垂憐,賜予我重啟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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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用力按下了那個粗大的紅色電源按鈕,等待幾秒後,再次按下。
機器發出一陣沉悶的嗡鳴,指示燈開始不規則地閃爍,最終,代表正常運行綠燈穩定地亮了起來。一次成功。曹鵬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摘下一隻耳塞,確認那熟悉的、相對平穩的運行噪音已經回歸,這才轉身離開。
回到三樓屬於自己的那間擁擠的辦公室,曹鵬立刻啟動了自己的工作站,重新連接到那台服務器,開始運行他的神經網絡模擬測試。屏幕上,數據流開始滾動。
“cao,去吃飯嗎?模擬一時半會兒完不了吧?”鄰桌的金發妹子傑西卡探過頭來,揉了揉因為長時間看屏幕而有些發紅的眼睛。她算是曹鵬的師姐,研究方向是人機交互。
曹鵬看了看屏幕右下角的時間,又確認了一下任務狀態,點點頭,“嗯,至少還得兩小時。走吧。”彎腰從桌子底下拎出一個印著熊貓圖案的保溫飯盒。
兩人前一後走到這一層的公共茶水間,這裡已經散發出一種來自世界各地、各種食物加熱後的混合的味道。
另外兩個同實驗室的男生,戴著厚厚眼鏡、沉迷算法的三哥拉吉和身材高大,穿著學校甩帽衫的艾利克斯,也端著各自的午餐走了進來,瞧見兩人“嘿,夥計們,拚個桌?”艾利克斯招呼道。
四人自然而然地湊到了一張靠窗的小圓桌旁。
當曹鵬把飯盒放進微波爐時,另外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聚焦過來,手裡的叉子已經舉起,表情像等待投喂的雛鳥。
“所以,”曹鵬的飯盒在微波爐裡“叮”了一聲,拿出來之後,無奈地歎了口氣,“你們自己的呢?就指望我這個了?”
傑西卡把自己的飯盒往前推了推,先展示她的,一片看起來乾巴巴的全麥三明治,旁邊孤零零地躺著幾片薯片、兩顆小番茄和幾片黃瓜。
“健康,你懂的。”她眨眨眼。
拉吉的盤子裡是一張玉米餅,邊上是裹著顏色可疑的、似乎是豆子和肉醬混合的糊狀物。
“我媽媽寄來的秘方,”他試圖解釋,但底氣不足,“就是....可能看起來不太....”
艾利克斯最直接,一個大碗裡滿是生菜、紫甘藍和胡蘿卜絲,頂上扣著半個橙子。
“我在執行淨化飲食計劃,但是.....”他說道,然後用叉子敲了敲桌麵,眼睛盯著曹鵬的飯盒。
曹鵬歎了口氣,認命地打開自己的飯盒。瞬間,孜然羊肉濃鬱霸道的香氣和番茄炒蛋酸甜開胃的味道彌漫開來,幾乎要壓倒茶水間裡所有的其他氣味。
粒粒分明的米飯上鋪著色澤誘人的菜肴。他找來一個乾淨的空碗,給自己撥了些米飯和一點兒菜,然後將剩下的、依然分量可觀的飯菜連飯盒一起推到桌子中央。
“謝謝,cao!”
“你真是個好人,cao!”
“拯救我於水火,兄弟!”
三人幾乎是異口同聲,叉子立刻精準地伸向了孜然羊肉和番茄炒蛋。
“說真的,cao,你什麼時候開個班,教教我們怎麼做出能下咽的玩意兒?”艾利克斯一邊往嘴裡塞東西,一邊含糊不清地說,“我嘗試按照網上的食譜做了一次改良版宮保雞丁,結果我室友懷疑我在廚房裡進行生物武器實驗。”
“你得先有個經常逼著你進廚房乾活的哥。”曹鵬扒拉著自己碗裡的飯,笑了笑。
邊吃邊聊,話題從抱怨各自導師最新布置的變態任務,到實驗室那台年邁的打印機又卡紙了,某個本科的白癡搞錯了參數,讓測試半途而廢,再到學校最近的橄欖球比賽,逐漸的開始朝向專業。
“老天,我真是受夠了霍夫曼教授了,”傑西卡翻了個白眼,用叉子戳著一塊羊肉,“他對界麵按鈕的圓角弧度有近乎偏執的要求,差了0.5個像素他都能在組會上咆哮十分鐘。這周我已經返工三次了!這根本不是設計,這是折磨!”
拉傑深有同感地點頭,“至少你不需要處理他那些關於認知負荷的玄學理論。我上次的用戶測試數據,他就看了一眼平均值,然後就開始大談特談什麼信息熵與用戶心智模型的非線性映射,我都懷疑我們看的是不是同一份報告。”
艾利克斯嘀咕道,“嘿,夥計們,知足吧。你們至少還能聽懂霍夫曼教授在說什麼。我那個神經網絡模擬,參數調得我頭禿。關鍵是,馬蒂尼教授還總覺得是我激活函數選得不對。”
“對了,曹,你上次提的那個優化用於圖像識彆的卷積神經網絡的中間層特征提取能力的部分怎麼說?”
“我之前用的reu激活函數,在負區間梯度為零,導致有些神經元可能死亡,不再更新參數。”曹鵬扒拉扣米飯,“尤其是在處理那些光照條件複雜、背景噪聲大的街景圖片時,深層網絡的梯度消失問題挺明顯的。”
拉傑接口道,“我看你嘗試了eakyreu?給負區間一個很小的非零斜率,比如0.01,防止神經元完全失效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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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曹鵬點點頭,用叉子在空氣中比劃著,仿佛那是一條函數曲線,“但引入超參數就需要調整。我也在試paraetricreu,讓網絡自己學那個負區間的斜率。”
“不過這樣一來,計算量和過擬合的風險都會增加。需要在驗證集上仔細看準確率和損失曲線的變化。”
傑西卡雖然主攻交互,但對底層邏輯也需了解,“所以本質上,是在模型的表達能力和訓練穩定性之間做權衡?就像設計界麵,信息太多會over用戶,太少又無法有效引導。”
“可以這麼類比。”曹鵬點點頭,“我最近一次模擬,就是把幾種激活函數在不同學習率、不同批處理大小下的表現做了個網格搜索,結果......”
“就是剛才讓我不得不跑下去重啟服務器的那組。希望這次能跑完,看看preu和eu在咱們這個特定數據集上,到底哪個能更有效地緩解梯度問題,同時又不讓測試誤差飆升。”
艾利克斯邊上哀嚎,“光是聽你們說這些參數,我的腦袋就開始梯度消失了,還有,下午流形拓撲的課怎麼辦?”
“那門課!我發誓,教授開口前三分鐘,我還能勉強跟上,覺得自己是個天才。三分鐘一過,我的大腦就開始自動進入屏保模式,後麵就完全是聽天書,開始嘗試與宇宙本源進行意識連接了。”
拉吉苦著臉:“我比你更糟,我是一開始就沒明白過。那些微分形式、德拉姆上同調......算了,我已經在認真考慮下學期重修或者直接申請退課了。”
傑西卡雙手合十,轉向曹鵬,“鵬!pease,下午上完課,筆記借我複印一下好不好?或者你給我劃劃重點?我感覺我上課記的筆記就像抽象畫,根本看不懂!”
曹鵬有些詫異地看著他們,“這門課,有那麼難嗎?我覺得概念挺清晰的,就是把高維空間的數據點集看成流形,然後用拓撲工具研究其整體結構,比如連通性、洞的數量,來理解數據的本質維度和聚類結構。”
“應用到比如非線性降維、異常檢測....還有,就是一些基本的微分流形定義,切空間,餘切空間,張量場初步.....思路很直觀啊。”
“停!閉嘴!”三人幾乎異口同聲地打斷他,臉上是混合著嫉妒和絕望的表情。
“你這個人形計算機!”拉吉控訴道,“你這種思維結構,根本就應該去普林斯頓跟那些數學怪物為伍,跑來學計算機簡直是降維打擊我們這些凡人!”
傑西卡哀歎,“他就是那種能一眼看穿公式背後直覺的怪物,我懷疑他夢裡都在做拉普拉斯算子特征分解。”
“沒錯,站著說話不腰疼。對我們來說是天書,對他來說是睡前讀物。”艾利克斯憤恨的拿叉子從曹鵬的碗裡叉走最大的一塊羊肉。”
曹鵬剛要“狡辯”幾句,說自己也是在勉力學習,放在桌上的手機開始抖動了幾下。
他瞥了一眼來電顯示,是一個熟悉的、來自腐國的號碼。臉上瞬間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是發自內心的笑意。立刻拿起手機,按下接聽鍵,還沒來得及放到耳邊,就聽到聽筒裡傳來一句親切地問候,“伲慫!揍撒捏?”
臉上的笑容瞬間綻開,對著話筒回道,“哥,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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