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斯羅機場高大的玻璃幕牆外,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光線被過濾得有些慘淡。
電子顯示屏上,從滬海浦東飛來的vs251航班狀態剛剛跳轉為“已降落”。
人流尚未湧出,隻有零星的接機者和機場工作人員來往,廣播裡交替用英語和某種口音奇怪中文播報著信息。
李樂穿著件半舊的連帽衫和牛仔褲,雙手插兜,整個人透著一股與機場喧囂格格不入的沉靜,看著行李轉盤方向湧動的人潮。
羅嬋今天穿了件素雅的米白色風衣,臉上略施淡妝,卻掩不住眼底的一絲倦意和緊張。她手指無意識地絞著風衣的腰帶,目光在顯示屏和抵達通道口之間遊移。
“李樂,”她忽然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顯得有些輕,“等會兒見了司湯達爸媽.....咱們該怎麼說?”
“還能怎麼說?”李樂側頭看了眼羅嬋,帶著點提醒,“儘量撿好聽的、寬心的話說唄。就說人現在沒事,使館和學聯都在積極幫忙,已經請了律師,正在走程序。告訴他們腐國法律程序慢,急不來,讓他們先安頓好,保重身體。”
“其他的,具體的案情,警方的指控,還有學校那邊可能比較麻煩的地方,有使館那邊和律師去溝通。咱們不清楚細節,也彆多嘴,言多必失。”
羅嬋點了點頭,沉默了幾秒,又忍不住低聲說:“昨天韓遠征把司湯達爸媽的基本情況發過來了。之前他說他爸說是外企高管,其實,就是國內一家美資化工企業在華分公司的部門負責人。她媽就是醫院行政,不是什麼臨床醫生。”
“那他在這邊,住的單人公寓,買的那些名牌,租的寶馬,還有跟我們出去.....他那點家底,怎麼經得起這麼折騰?這家裡,豈不是.....”
話沒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李樂眼神轉向抵達通道那扇尚未開啟的自動門,仿佛能穿透過去,看到那個此刻不知在哪個拘留所裡,或許正悔恨交加,或許依舊茫然無措的年輕人。
好一會兒,才開口道,“這人啊,不就是這樣。”
聲音不高,帶著點看透世情的疏離和洞悉,“人是啥?出門在外,身份是自己給的。這年頭,跨了個大洋,誰還不是可著勁兒把最好的一麵,或者說,自己想象中該有的那一麵,給人看?”
他微微後靠,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說白了,乍一到這花花世界,見到身邊人過的日子,接觸到以前隻在雜誌電視上見過的活法,幾個人能立馬找準自己的位置?”
“虛榮心這東西,像彈簧,壓得越狠,彈起來越邪乎。誰都經曆過覺得一身行頭、一個ogo就能定義自個兒是誰的階段。”
“隻不過區彆在於,”李樂見羅嬋聽得專注,便繼續道,“有人隨著閱曆增長,慢慢看清了那不過是層皮,是場秀,醒得早,知道日子是過給自己的,明白了自己幾斤幾兩,該往哪兒使勁,腳踏實地,算是逃出生天,開始謹言慎行,量入為出。”
“有人呢,則深陷其中,被那種虛幻的認同感綁架,把排場當成了底氣,把包裝當成了內核,在裡頭越陷越深,再也分不清哪是戲台,哪是生活了。拆東牆補西牆,”
“司湯達,不過是個比較極端的例子罷了。”
羅嬋若有所思地看著李樂側臉,忽然抬眼看向李樂,眼神裡帶著點探究。
“怎麼?”
“我發現你看這些事兒,你自己倒是一直挺.....低調的,也不怎麼混圈子。”
“還以為你得說我站著說話不腰疼。”
“我到是想說,你剛才那話,像一個經曆過山海的中年大叔。”
“嗬嗬,你看出來了?”
“啊?”
“其實我活了兩個人的日子。”
“嘁,瞎扯。”
“不信拉倒,”李樂笑了一聲,又道,“不過,你說的混圈子,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
看到羅嬋眼中閃過一絲詫異,解釋道,“意思大概是,真正靠譜的人搞團結但不搞小團夥,以私利而非公義的勾結做不到真正的團結。”
“繞口。”
“是吧?”李樂把手從兜裡掏出來,對著東邊一拱,說,“我奶說的更直白,人可以拉團隊,但不能扯小圈子,可以交朋友,但不要上下不通,上諂下傲、攀附巴結那一套,把自己活舒坦了,比啥都強。”
這話說得隨意,卻像顆小石子,在羅嬋心裡投下了一圈漣漪。她沉默下來,咀嚼著這番話裡的意味,過了幾秒,才說道,“你奶奶的....”
“誒誒,彆罵人啊。”
“我是說,你奶奶,挺厲害的。”
“那是,她老人家是我見過的最厲害的老太太,嗯,之一。”李樂又抬手,麵朝東,拱了拱。
就在這時,抵達通道的自動門“嘩啦”一聲滑開,等候的人群出現了一陣騷動。
第一批推著行李車的旅客疲憊地走了出來,臉上帶著長途飛行後的麻木與抵達的釋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