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處那間用作臨時接待的小會議室裡,午後的天光透過窗框,投在深褐色的會議桌上,映出幾個模糊的人影。
司奇峰和湯錦屏被安排在長桌一側,李樂和羅嬋則默契地坐在稍遠些的靠牆椅子上,既表明陪同的身份,又留出足夠的空間給這場注定艱難的溝通。
先前在機場和車上勉強維持的鎮定,在此刻正式場合的壓抑氛圍中,如高溫下薄冰,迅速消融。
湯錦屏雙手緊緊攥著膝蓋上那個手提包的帶子,司奇峰腰杆挺得筆直,試圖維持一種體麵,但不時抖動的眉角,和不斷滑動的喉結,暴露著內心的煎熬。
坐在他們對麵的,除了昨天見過的那位教育處參讚和法援辦負責人,還多了兩個人,一位身著深灰色西裝的白人老頭。
工作人員介紹,這老頭叫喬納森·懷特,是使館通過合作渠道臨時聘請的,專攻刑事案件的法援律師,鬢角修剪得一絲不苟,表情冷峻,不苟言笑,一股子老派倫敦氣質,看人的眼神裡,透著一種法律從業者特有的、冷淡的、剝離情感的審視感。
另一位是使館負責留學生工作的參讚,姓常,帶著無框眼鏡,語氣平和,用詞謹慎的給司湯達的爹媽介紹上午結束的領事探視情況。
“司先生,湯女士,首先請二位一定保重身體,”常參讚的目光在司奇峰和湯錦屏臉上停留,帶著職業性的溫和與克製,“我們今天上午已經通過領事探視渠道見到了司湯達同學。”
“他人是安全的,身體沒有受傷,情緒....雖然比較低落,但總體還算穩定。使館方麵已經向他明確傳達了會保障他所有合法、應有的權益,請他配合調查,如實陳述。”
聽到“人沒事”時,湯錦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肩膀幾不可察地鬆懈了一瞬,眼淚無聲地滾落下來,她急忙用手背去擦,哽咽著問,“常參讚,他....他沒挨打吧?吃得怎麼樣?睡不睡得好?能不能……能不能讓我們見見他?”
常參讚微微歎了口氣,語氣放緩了些,“湯女士,請您放心,腐國這邊對待被羈押人員有嚴格的規定,基本的人身安全和待遇是有保障的。飲食、醫療都會提供。”
“至於見麵......目前還處於警方調查的關鍵階段,除了領事官員和律師,其他人暫時無法探視。這也是為了案件的公正處理,請您理解。”
司奇峰用力握了握妻子的手,強壓下的焦灼,轉頭看向常參讚,仿佛要從他臉上讀出兒子命運的密碼,沙啞著聲音道,“常參讚,我們理解,理解。謝謝使館費心。那,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孩子,怎麼會......黃金?他是不是被人騙了?還是脅迫了?”
這是他一路過來,心頭盤旋不去的最大的僥幸和疑問。
“對啊,湯達從小膽子不大,不敢乾壞事的呀!”湯錦屏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在安靜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警方還在調查中。根據目前初步掌握的信息,司湯達同學涉嫌參與的是一個有組織的非法換彙和資金轉移活動,也就是俗稱的....錢騾。”常參讚說著,看了眼一旁的白人老頭律師,“具體情況,讓懷特律師給您二位解釋,roetoupdatebothonthecurrentstatusofthecase。”我來給兩位介紹一下案件現在掌握的情況)
懷特說完,一旁的法援辦的工作人員開始給司湯達爹媽做著翻譯。
老頭攤開麵前的一個厚厚的皮質活頁夾,裡麵是密密麻麻的案情摘要,先和常參讚快速確認了幾個要點,點點頭,開口道,
“根據警方目前提供的初步證據和指控,您的兒子司湯達,涉嫌參與一個有組織的跨國喜錢團夥活動,具體角色被定義為錢騾.....也就是利用個人身份,為犯罪團夥轉移非法資金或貴重物品。”
湯錦屏聽到“喜錢”、“犯罪團夥”這些字眼,身體猛地一顫,臉色瞬間慘白,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隻是無助地看向身邊的丈夫。
司奇峰深吸一口氣,握著妻子的手緊了緊,“律師先生,警方.....有什麼確鑿證據嗎?我兒子他,他一直是個好學生,他肯定是被人利用了!”
懷特臉上沒有任何波瀾,仿佛早已習慣了家屬類似的反應。20高速公路肯特郡段,從司先生駕駛的車輛中搜出的十一公斤高純度黃金。這些黃金被巧妙地隱藏在一個特製的大提琴盒夾層中。經過初步鑒定,這批黃金來源可疑,涉嫌與巨額資金流動有關聯。”
說完,又翻開活頁夾的一頁,繼續道,“此外,根據司先生被捕後的初步供述,與一個已被警方鎖定、綽號阿龍的華裔男子的多次通訊記錄和見麵證據,也構成了指控鏈條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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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承認受‘阿龍’指派,前往巴黎取得那個琴盒,並承諾事後獲得五千英鎊報酬。”
湯錦屏喃喃自語,眼淚終於無聲地滑落,“他傻啊,他為什麼要....”
一旁的羅嬋瞧見,忙從包裡翻出一包紙巾遞過來。
懷特依舊麵無表情的說道,“依照警方目前已掌握的部分證據顯示,他並非第一次參與此類活動。”
“記錄顯示,從今年三月至今,他前後參與了十一次,涉及金額逐次增大,參與程度也逐漸加深。初期可能隻是幫忙傳遞小額現金,到後期,已經發展到跨城市、跨國取送款項,甚至....運送像這次被查獲的黃金這樣的高價值物品。”
“十一次?”聽完翻譯,司奇峰猛地出聲,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尖利,一直挺直的後背似乎佝僂了一下,“這不可能!他哪裡來的時間?他不要上學了嗎?”
懷特沒有直接回答他的質疑,而是有翻動了一下麵前的資料,繼續用那種平鋪直敘、不帶感情色彩的語調說,“根據他自己的交代,以及部分銀行流水和通訊記錄佐證,他從這些活動中累計獲取的報酬,接近四萬鎊。”
“四萬....鎊?兩個多月...”正在擦著鼻尖的湯錦屏一聽,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瞬間瞪大了,“不是,他哪裡需要這麼多錢?我們給他寄的生活費,足夠了呀!他是不是.....是不是在外麵學壞了?交了什麼壞朋友?”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看向司奇峰,尋求認同,卻發現丈夫的臉色已經變得鐵青。
懷特平靜的回應,“這筆錢的去向,根據現有信息,主要用於支付他在倫敦單人公寓的租金、一輛寶馬汽車的租賃費用、償還數張信用卡的透支款項,以及.....維持相對較高的日常消費水平。”
他沒有列舉具體消費項目,但“寶馬汽車”、“單人公寓”這些詞,已經像重錘一樣敲在司家父母心上。
“寶,寶馬?”司奇峰像是第一次認識自己的兒子,喃喃道,“他跟我們說,是坐地鐵公交,和同學合住.....”猛地抬頭,眼中布滿了血絲,看向懷特,“這些,這些你們都核實過了?會不會搞錯了?是不是有人逼他的?”
懷特合上文件夾,語氣依舊生硬,“司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但這些信息,是綜合了司湯達本人的陳述、警方初步核查的財務記錄,以及相關證人線索得出的。”
“如果您對此有疑問,在後續的律師會見中,可以親自向他核實。但,目前看來,沒有證據表明他受到直接的人身脅迫,更多是,自願參與。”
會議室裡陷入一片死寂。湯錦屏的抽泣聲低低地響起,司奇峰則像被抽空了力氣,靠在椅背上,雙眼失神地望著天花板上的熒光燈管。
李樂和羅嬋交換了一個複雜的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沉重。他們雖然早有猜測,但聽到如此具體的情況,依然感到心驚。
好一會兒,待各人消化了這些信息,懷特開始介紹後續的法律流程。
“目前,司湯達因涉嫌走私貴重金屬及參與有組織喜錢活動被警方羈押。下一步,警方有最多96小時的拘留調查期,之後必須向法庭申請延長羈押或提出正式指控。”
“能不能保釋?來之前我們問過律師,這邊不是說有保釋麼,先讓孩子出來,要多少錢?”司奇峰忽然插話道。
“關於保釋,”懷特聽完,看到司家父母眼中瞬間燃起的希望,但不得不潑上冷水,“鑒於本案涉案金額巨大,性質被初步認定為有組織犯罪,且司湯達非英國永久居民,存在逃亡風險,警方極有可能反對保釋。法庭批準保釋的.....可能性很低。”
“而且,之後檢方很可能以參與有組織犯罪集團活動以及喜錢罪來提起訴訟,這兩項都屬於eitherayoffence,既可以在治安法庭審理,也可能由刑事法庭審理,最終取決於案件的嚴重程度和涉案金額。”
“但以目前黃金的價值和團夥性質來看,極大概率會由刑事法庭審理,這意味著.....潛在刑期會很長。”
“很長……是多長?”司奇峰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懷特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如果罪名成立,參照量刑指南和類似案例,起步刑期可能在三年以上,具體年限取決於他在團夥中的具體作用、認罪態度、以及是否有配合警方調查等減刑因素。”
“但我必須提醒,這隻是基於現有信息的初步判斷。”
三年。這個數字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湯錦屏嗚咽一聲,用手捂住了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
司奇峰的身體晃了晃,緊緊閉了下眼睛,伸手扶住了桌沿,再睜開時,那強撐的鎮定幾乎潰散。
留學,光鮮的學曆,曾經是他們全家的驕傲和期望,此刻卻如同精美的琉璃盞,在眼前碎裂,發出清脆而殘忍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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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裡又陷入一片沉默,隻有湯錦屏極力壓抑的啜泣,司奇峰沉重的呼吸,和懷特翻動紙張的沙沙聲。
李樂和羅嬋安靜地坐在角落,交換了一個複雜的眼神。羅嬋意識地握緊了自己的手包。
李樂的目光則落在司奇峰瞬間佝僂下去的脊背上,那身挺括的西裝此刻看起來空蕩蕩的,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支撐。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種希望一點點熄滅的過程,如同眼睜睜看著一盞燈在風雨中飄搖,最終被黑暗吞噬。
這不是戲劇性的崩潰,而是一種緩慢的、無聲的沉沒,帶著中年人在巨大災難麵前,連痛哭失聲都顯得奢侈的隱忍與絕望。
“那,我們.....我們現在能做什麼?”終於,幾乎一瞬間就老了幾歲的司奇峰問道,仿佛每一個字都磨著喉嚨。
懷特合上活頁夾,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現階段,我們能做的是積極準備應訴。我會儘快安排一次與司先生的深度會麵,了解所有細節,評估警方證據的強度,並製定辯護策略。”
“同時,我們需要開始準備保釋申請材料,儘管希望渺茫,但這是必須走的程序。另外.....”
懷特看向司奇峰,“我需要說明,我目前是以合作的法律援助律師的身份,提供初步的法律谘詢和協助。等案件進入正式司法程序,你們作為家屬,有權為他聘請專門的代理律師,或者選擇繼續由法律援助機構指派。”
“如果你們有意更換律師,我會提供必要的配合和案件材料交接。還有,我要提醒的是,由於司先生的簽證狀態可能因刑事指控和可能被學校開除而發生變化,他名下賬戶的資金流動會受到嚴格監控。後續的法律費用,以及如果保釋成功所需的擔保金,都需要提前規劃和準備。”
這話像另一塊巨石,壓在了司家父母本已不堪重負的心上。不僅僅是兒子身陷囹圄、學業報銷,還有隨之而來的巨額經濟負擔。
接下來的時間,懷特律師和參讚又交代了一些法律程序上的細節和注意事項,例如如何通過律師轉交信件和物品,探視的規定,以及明天的相關材料的對接等等。
司奇峰努力地聽著,試圖記住每一個要點,但那巨大的信息量和更巨大的心理衝擊,讓他的反應顯得有些遲鈍和茫然。
會麵結束時,湯錦屏幾乎是被羅嬋和李樂攙扶著站起來的。她的雙腿發軟,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魄。司奇峰謝過了參讚和律師,腳步虛浮地跟在後麵。
走出使館那棟有著傳統英倫門廊的建築,室外的光線逐漸晦暗。
湯錦屏站在台階上,望著街上川流不息的車流和麵無表情匆匆走過的行人,忽然抓住羅嬋的手,眼淚再次奔湧而出,“小羅,你說....湯達他在裡麵,會不會被人欺負?他吃得好不好?晚上冷不冷?他從小就沒受過這種罪啊....”
羅嬋隻能緊緊回握住她的手,一遍遍地重複著蒼白無力的安慰,“阿姨,彆擔心,使館和律師會關照的,裡麵,裡麵也有規矩的....”
李樂把車開了過來。回酒店的路上,車廂裡彌漫著一種近乎凝固的悲傷。
司奇峰始終望著窗外,一言不發,仿佛要將這座陌生的、吞噬了他兒子未來的城市刻進眼裡。湯錦屏則靠在羅嬋肩上,無聲地流淚,偶爾發出一兩聲壓抑不住的抽噎。
到了酒店,把司家父母送回房間,湯錦萍一進房間就癱坐在床邊,低聲啜泣起來。
司奇峰則站在窗邊,望著樓下倫敦街道的車水馬龍,背影僵硬得像一尊雕塑。
看著他們失魂落魄地模樣,李樂和羅嬋知道此刻任何言語都顯得多餘。隻好留下一句“好好休息,我們就在樓下,有事叫我們”,便輕輕帶上了房門。
站在酒店鋪著暗紅色地毯的走廊裡,兩人都沉默著。
窗外,倫敦的夜幕正在降臨,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勾勒出遠處聖潘克拉斯車站哥特式的尖頂輪廓,那景象帶著一種與此刻心境格格不入的、冷峻的浪漫。
“我.....”羅嬋張了張嘴,歎口氣,“我沒想到會這麼...嚴重。四萬鎊,我原來隻覺得他愛麵子,講究排場,沒想到...他怎麼能陷得這麼深?”
李樂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目光投向走廊儘頭那扇窗戶外的夜景,“貪念一起,底線就一點點往後撤了。最開始可能隻是幫個小忙,賺點外快,覺得無傷大雅。後來發現來錢快,又能支撐他維持那種,他想要的體麵,就越陷越深了。”
“那幫人,看準的就是他們這種既想快速搞錢,又心存僥幸的留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