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審稿會,被傳染了,來家就感覺藥丸,今天一早就開始難受,腦子不靈光,寫的又慢又迷糊,見諒。)
時威把那輛灰撲撲的小貨車小心地靠邊停下,袁家興已經跳下車廂。
“爐子帶了沒?”李樂揚聲問道。
袁家興轉過身。笑道,“帶了帶了!爐子、木炭都帶了,連簽子都是我們自己找車輻條磨的!”他邊說邊拍了拍車廂板。
時威也從駕駛座下來,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夾克,頭發比李樂上次見時又長了些,衝李樂點點頭,眼神裡有種曆經變故後沉澱下來的沉穩,但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倔強還在。
“得嘞,走,咱仨給抬進去。”李樂招呼兩人。
三人合力從貨車後廂抬出個黑鐵焊成的烤爐。爐子形製粗獷,約莫半米長,三十公分寬,爐膛深闊,底下帶著可調節的通風口,一看就是按國內路邊攤樣式打造的,與海德公園旁這些喬治亞風格建築格格不入。
“這爐子不錯啊,哪兒弄的?”李樂掂了掂分量,爐壁還帶著新刷洗過的水漬。
袁家興一邊小心地搬著爐腿,一邊說:“之前公寓裡住過的哥們兒,好這口,沒事兒就琢磨著弄燒烤。”
“他們畫了圖紙,找附近一家修車廠的焊工給做的。後來幾個人陸續畢業回國,這爐子就扔在樓道雜物堆裡。前兒你一說要燒烤,我就想起它來了。臨來時找洗車店用高壓水槍刷過的,應該不臟了。”
“嗨,燒烤這東西,炭火一起,哪還有什麼乾不乾淨。”
時威接話道,“這木炭是我從打工那家酒店的廚房要來的,說是正宗的蘋果木。”
三人抬著爐子穿過前院。草坪剛修剪過,空氣裡彌漫著青草汁液的清冽氣息。克裡克特教授站在門廊下,灰白的發髻一絲不苟,雙手交疊搭在深灰色套裙前,目光平靜地打量著這兩個陌生年輕人和他們手中那件粗糲的器物。
爐子剛在後院露台的磚地上放下,兩個小小的身影就像踩著風火輪般從屋裡衝了出來。
李笙和李椽像兩隻嗅到新奇事物的小貓,“啪啪啪”地跟在一行人腿邊轉悠,烏溜溜的眼睛追著那黑乎乎的物件移動,又齊刷刷轉向兩個陌生人。
“阿爸,介個黑乎乎的,係森麼呀?”李笙扯了扯李樂的褲腿,仰起小臉。
“這是烤串兒用的爐子,待會兒爸爸給你們烤羊肉串吃。”李樂蹲下身,一手攬住一個孩子,“來,叫袁叔叔,時叔叔。這是笙兒,姐姐,這是椽兒,弟弟。”
“袁叔叔好,時叔叔好。”李椽先開口,聲音清亮,小身子還微微鞠了鞠。
李笙眨巴眨巴眼,跟著學,“袁蘇蘇好,洗蘇蘇好....”舌頭還捋不直。
兩人忙不迭地應著,臉上帶著些拘謹,又被兩個娃引得笑著,袁家興搓搓手,蹲下身,從隨身拎著的舊書包裡掏出兩隻比巴掌大不了多少,憨態可掬的帕丁頓熊,一隻是經典的藍呢大衣款,另一隻穿著紅色小棉襖,顯然是特意挑過的,“笙兒,椽兒,給,見麵禮。”
時威也遞上兩個盒子,裡麵各有一套做工精巧的胡桃夾子士兵玩偶,穿著不同顏色的軍服,神態各異。
“以前在古董市場淘的,一點小玩意兒,希望你們喜歡。”
兩個孩子接過來,抱在懷裡,李椽很認真地小聲道謝,李笙則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始擺弄小熊的帽子,嘴裡還念叨著“小熊小熊,你次串串不?”
袁家興看著,笑道,“樂哥,真沒想到,你孩子都這麼大了......”
時威也點頭,眼神裡有些複雜的東西一閃而過,不隻是對孩子的喜愛,還有些彆的。
這時森內特拄著拐杖從屋裡踱了出來,瞧見烤爐,衝一旁的克裡克特說道,顯擺著見識,“你知道這是什麼不?這是來自古代絲綢之路上的一種傳承兩千多年說完狹長炭火槽,肉串橫架於火上,高溫快烤,煙熏火燎,而芭比q燒烤架則是肉平鋪,低溫慢烤,前者求外焦裡嫩,後者重均勻熟透。”
“至於燒烤為什麼能吸引人類,除了這是源自人類基因中的第一種烹飪手法的記憶,還有就是美拉德反應,溫度超過140c時,肉裡的氨基酸和還原糖就開始交朋友,產生棕色的外殼和誘人的香氣,溫度越高,反應越激烈,產生的香味物質越多。”
“炭火的高溫能讓這個反應進行得更徹底,生成吡嗪類、呋喃類這些香味物質,這就是炭烤羊肉串香味的核心來源,另外香味裡還藏著另一個秘密,脂肪的燃燒。”
“羊肉的油脂滴到炭上,瞬間化作一縷青煙,這些煙霧裡富含芳香烴,又反撲到肉上,形成獨特的煙熏風味,所以高溫,還有.....”
克裡克特白了森內特一眼,“你叭叭這麼多,不還是要吃到嘴裡才作數?”
“嘿,你.....”
李樂笑了笑,打斷兩人的鬥嘴,介紹道,“教授,您見過的,袁家興、時威。這位是克裡克特教授,我的人類學導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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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連忙問好。
克裡克特教授的目光在時威臉上停留了片刻,淡淡地點點頭:“李樂常提起你們。不必拘禮。”
“行了,洗洗手,來給我幫忙。”李樂招呼著,把兩個試圖研究木炭塊的孩子輕輕撥開,“笙兒,椽兒,去找森爺爺玩,阿爸和叔叔們要乾活,弄好吃的。”
廚房裡頓時熱鬨起來,中央島台上已經擺滿了各種肉菜,兩大塊帶骨的羊肋排、整條的羊腿肉、色澤鮮紅的牛裡脊、肥瘦相間的豬五花,還有成堆的青椒、茄子、洋蔥、玉米。不鏽鋼水槽裡泡著金針菇、韭菜和香菇。
李樂從刀袋中抽出一把厚背斬骨和剔骨刀,在磨刀石上“噌噌”蹭了幾下,試了試刃口,開始麻利地分解羊肋排。
袁袁家興和時威挽起袖子,一個利落地剝蒜、洗洋蔥,一個切青紅椒、蘑菇。水聲、刀與砧板的碰撞聲、還有兩個孩子圍著台子打轉的細碎腳步聲和提問聲,交響樂般響起。
李椽站在時威身旁,小聲問,“叔叔,洋蔥為什麼讓人流眼淚呀?”
時威擦了擦眼角,苦笑道,“因為它裡麵有叫蒜氨酸酶的東西,切的時候跑出來,碰到空氣就變成刺激眼睛的氣體.....”他說著說著,自己都覺得跟兩歲孩子解釋這個有點滑稽。
李笙扒著島台邊緣,看李樂把羊肉切成拇指大小的塊,“阿爸,介個紅紅的,係小羊的腿腿麼?”
“嗯,是羊身上的肉。”
“阿爸,小羊多可愛呀,為什麼要吃它們?”
李樂切肉的手頓了頓,這個問題比應對fsa的質詢似乎更難一些。他斟酌著詞句,“小羊如果知道它的肉能被做成這麼香的烤串,給笙兒和椽兒,還有大家帶來快樂,它或許會覺得......這是一種奉獻?”
這話他自己聽著都像詭辯。果然,李椽眨眨眼,邏輯清晰地問,“那小羊幾道嗎?”
袁家興在一旁聽著,忍不住“噗嗤”樂了,接口道,“因為小羊長大了就是大羊,大羊就是給人吃的。就像你吃雞肉、吃魚肉一樣。咱們吃的這些羊,生來就是養著吃的,飼養他們的人好好照顧它們,等它們長好了,才變成咱們的肉。”
“你看,你爸買的都是好肉,咱們用心做,讓它變得好吃,不浪費,就算是尊重它了。它也算沒白來這世上一趟,對吧?”
這解釋實在算不上溫情,卻出奇地誠實,帶著一種生活磨礪出的、略帶無奈的達觀。
時威沒說話,隻是默默地把切好的洋蔥泡進水裡,免得辣眼睛。他手法有些生疏,看得出不常乾這些。
等李樂把已經切好的羊肉塊放進大不鏽鋼盆裡,開始下鹽、孜然粒、辣椒麵、一點白糖提鮮,又倒了點植物油鎖住水分,戴上一次性手套開始抓拌時。
“阿爸,笙要次多多的孜然!”李笙踮著腳,鼻子一抽一抽地聞。
“哈哈哈,這會兒怎麼不想小羊小雞鴨的了?”
“可烤肉好次呀。”
“知道啦,大饞丫頭。”李樂笑著,手下不停。
正忙活著,門口傳來高跟鞋的腳步聲,接著是大小姐輕柔的嗓音,“我回來了。”
米白色亞麻長褲和淺藍色針織衫,長發鬆鬆綰在腦後,手裡還拎著個紙袋。
一進門就看見廚房裡這熱火朝天的景象,李樂拌肉,袁家興和時威在在島台前埋頭,兩個孩子像兩隻小蝴蝶似的在大人腿邊嘰嘰喳喳,繞來繞去,唇角彎起。
“喲,這麼熱鬨啊。”
“你回來了,趕緊滴,把這倆小東西給弄走,礙事兒。哦,家興,大威,這是我媳婦兒,還沒見過吧。”李樂衝大小姐示意,“袁家興,時威,我給你說過的。”
“你們好,我是李富貞,很高興見到你們。”大小姐打量一下兩人,微微鞠躬,行禮,問好。
“啊,”袁家興瞧見,忙直起身,一時有些手足無措,想伸手,可一瞧手上都是辣椒粒,隻好也跟著欠身,叫了聲,“李小姐”。
“我比你大,叫嫂子就成,他們都這麼叫。”李樂一旁糾正道。
袁家興隨即笑著點點頭,“那,那嫂子好。”
“你好,你好,來家是客人,還叫你乾活,真不好意思。”
“沒什麼沒什麼。”袁家興忙擺著手。
而一旁,時威的動作則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和袁家興不一樣,他知道,這位是三鬆的大小姐,即便自家還沒破產的時候,也與這位隔著遙不可及的世界。
可現在,就這樣站在自家廚房門口,挽著袖子,笑容溫婉,像個尋常人家的主婦。一時間有些恍惚。
李樂瞧在眼裡,心裡明鏡似的,一邊擦手一邊笑道,“看啥看,她是她,我是我。咱們是咱們。”
這話說得隨意,卻像一把鑰匙,輕輕擰開了某種無形的隔斷,時威點頭道,“哦哦,嫂子好,我叫時威。”
“你好,你好,麻煩你來幫忙,笙兒,過來,彆給時叔叔搗亂。”
“那什麼時候能次呀?”李笙看著李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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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會兒,肉醃好,穿好串兒,就開始烤肉,很快的,去,跟你媽去客廳找森爺爺和克奶奶玩兒去。”
“哦,椽兒,走啦!”
等娘仨去了客廳,李樂招呼兩人,“來吧,咱們繼續。”
廚房裡少了兩個“十萬個為什麼”,頓時效率高了不少。
等肉醃得差不多,李樂把煮了一遍的車輻條改的簽子撈出來,開始穿串兒。
時威是個笨的,沒兩下就被竹簽子紮了手指頭,“嘶”地吸了口涼氣。袁家興瞅見了,四下看看,問李樂,“樂哥,家裡有蒸饅頭用的那種篦子不?就帶好多眼兒的那種。”
李樂想了想,“有,在底下櫥櫃,我給你拿。”
翻出一個直徑約四十公分的圓形蒸屜,密密匝匝分布著筷子粗細的孔洞,遞給袁家興。
袁家興接過去,扣在一個大碗上,碗口正好把篦子邊架住。然後,捏起一塊醃製好的羊肉,碼在篦子的小孔上方,接著,拿起一根竹簽,對準肉塊,“噗嗤”一聲,簽子穿過肉塊,從另一頭冒出來。
接著如法炮製,按著三瘦兩肥,排列整齊。
“嘿!這法子妙啊!”李樂眼睛一亮,“不紮手,還快!你哪兒學的?”
“我家樓下,以前有個東北大哥開的燒烤攤,”袁家興手下不停,又串好一串,“我看他們家就這麼穿的,一會兒就一大盤。”他笑了笑,有點不好意思。
“好,就用這法子!”李樂也學著來,果然順手多了。
時威也湊過來嘗試,這次順利了許多。三人配合,沒多久,旁邊的大托盤裡就躺滿了一排排肥瘦相間、微微泛著油光的肉串,還有穿好的雞翅、骨肉相連、香菇、韭菜……林林總總,蔚為壯觀。
“你們繼續,我去把炭生了,先把茄子什麼的烤上。”李樂端起一部分串好的蔬菜,又拎起那袋木炭,往後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