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緩緩駛入那道著名的、鐫刻著“nestandyard”字樣的黑色鑄鐵大門時,李晉喬的目光透過車窗,靜靜地掠過那片由紅磚與波特蘭石構築的龐大建築群。
與想象中維多利亞時代警匪片裡那種陰森威嚴不同,眼前的建築在六月略顯薄暮的天光下,呈現出一種經過歲月打磨後的、沉靜的實用主義風格。
主樓方正敦實,牆體是那種倫敦特有的暗黃色,被雨水和歲月浸染出深淺不一的斑駁,窗欞漆成墨綠,許多窗戶還保持著上下推拉的老式樣。鑲嵌在厚重的牆體中,像一隻隻冷靜審視外界的眼睛。
加上幾棟輔樓,占地麵積極廣,向兩側延伸開去,像一頭匍匐在泰晤士河畔的巨獸。
“看過《福爾摩斯》麼?”李晉喬忽然開口,問副駕駛的秘書小沈。
小沈正拿著筆記本核對著稍後會議的流程,聞言抬頭,笑了笑,“領導,您還看這個?看過些片段,電影電視劇的。”
“書呢?”
“書.....高中時候翻過,印象不深了。柯南·道爾寫的,貝克街221b,還有那個總被調侃的蘇格蘭場。”小沈語氣裡帶著點年輕人談及經典文學時特有的、混合著尊敬與距離感的隨意。
李晉喬點點頭,目光仍流連在那些在午後陽光下泛著暖光的磚石上,“覺得這裡和書上寫的、電影裡演的,比咋樣?”
小沈仔細看了看窗外,思索了一下,“書上寫的.....感覺更霧蒙蒙的,更老,馬車、煤氣燈那種。這裡看著.....挺現代化的,也氣派,但沒那麼.....神秘?或者說,戲劇性?”他斟酌著用詞。
“是挺氣派。”李晉喬聲音裡聽不出是讚歎還是彆的什麼,“就是這樓,老了點。少了點煙鬥和獵鹿帽的味兒,多了點規章條文的氣息。這味道就很對了。”
車子在指引下在一處側門前停穩。幾人下車,使館的江華公參略微整理了一下深色西裝的衣襟,李晉喬扥了扥袖口,目光掃過入口處的警員,以及上方那個複雜的徽章。
四周是倫敦夏季午後特有的、微潮的暖意,混雜著汽車尾氣和遠處泰晤士河若有若無的水腥氣。
“怎麼樣,老李。”江華順著李晉喬的目光看向頭頂的徽章。
“就不知道柯南道爾當年是不是真在這兒蹲過號子。”
“呃.....”江華一愣,隨即笑道,“哈哈哈哈~~~老李,你這想象力,行,回頭問問他們。走吧。”
一群人走進大樓內部,預想中老派警局的昏暗、嘈雜與煙味並未出現,反而透著一種現代化的辦公場景。
挑高的大廳明亮而開闊,大量運用了淺色石材和玻璃,光線從高處的窗戶和精心布置的照明中傾瀉而下,人流穿梭,但聲音被厚厚的地毯和良好的空間設計吸收,顯得低沉而有序。
身著各種製式服裝或公務裝的人員步履匆匆,表情多是專注而平淡。
這裡更像一個跨國企業的區域總部,或者一個特彆龐大的政府技術部門,而非小說裡那個總是慢半拍、需要仰仗私家偵探靈感的蘇格蘭場。
李晉喬默默觀察著。感受是一種複雜的混合體。有一種踏入傳奇之地、與無數虛構與真實故事發生地重合的輕微時空錯位感,但更多的,是一種職業性的審視與比較。
建築的風格、人員的狀態、流程的效率,都在無聲地述說著這個機構當下的運作邏輯與文化。
他注意到一些細節:牆麵展示櫃裡陳列著不同時期的警用裝備和曆史照片,將傳統與當下並置;電子屏上滾動著警情通報和內部通知,信息更新很快;甚至角落裡自動咖啡機飄出的味道,都透著一種標準化供給的味道。
一切都井井有條,透著一種經過高度製度化梳理後的規範與距離感。
這與國內,尤其是基層單位那種更濃鬱的生活氣息、更直接的人際互動氛圍頗為不同。
在一位穿著合體製服、舉止乾練的文職警官引導下,他們穿過幾條安靜的走廊,登上寬闊的樓梯。樓梯間的牆壁上掛著一些意義重大的破案紀念品或官方肖像,沉默地彰顯著這個機構的資曆與權責。
二樓,一間開闊廊廳裡,蘇格蘭場副總監約翰·麥克拉倫,一位頭發銀灰、身材保持得相當不錯、穿著剪裁精良的深藍色西裝的老派精英,帶著政客與高級文官混合的得體,正與內政部負責國際執法協作的一名官員低聲交談。
旁邊站著倫敦警方的案件負責鄧斯特伍德。被卡爾頓私下裡戲稱是“掛曆男”的鄧斯特伍德今天顯然也經過了精心打理,慣常那副精致之上,又添了一副更符合正式場合的沉穩表情。
稍遠些,一身深藍色西裝的卡爾頓正在整理著脖子上那條該死的領帶,剛剛對著鏡子折騰了十分鐘才勉強打出個能看的結,此刻卻像條溫柔的絞索。
這身行頭是他翻箱倒櫃找出來的,上一次穿大概還是參加某個遠房表親的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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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料挺括得有些硌人,肩膀和肘部的剪裁也讓他伸展不開,這提醒著他,這些年體重確實長了。
“掛曆男”明確要求,今天要見的是重要的外國同行,彙報跨境洗錢大案的進展,卡爾頓心裡嘀咕,專業形象難道不是靠腦子裡的案情脈絡和抽屜裡的證據鏈,而是靠這勒脖子的玩意兒?
但一句,“你,代表蘇格蘭場的專業形象”,還是讓他老老實實穿上了,甚至特意把那雙平時更鐘愛的軟底皮鞋換成了係帶的牛津鞋,走起路來咯噔咯噔響,讓他覺得自己像隻被套上了蹄鐵的馬。
他一邊聽著副總監與內政部官員的談話碎片,一邊心不在焉地想著即將到來的會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