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門是厚重的實木,推開時隻發出極輕微的摩擦聲,像合上一本大部頭法典的封底。
雙方人員依照引導分列長桌兩側落座。
輕微的椅腳挪動聲、文件夾翻開的窸窣聲、以及幾聲壓低清嗓子的聲音過後,會議室陷入了一種預備性的寂靜。
咳嗽一聲之後,副總監麥克拉倫的目光掃過己方人員,最後落在李晉喬臉上,臉上是公式化的、略帶矜持的微笑。
“李廳長,江公參,以及各位遠道而來的同行,首先,我代表蘇格蘭場,對您和您的工作組到訪表示歡迎。我們理解這個案件的複雜性與敏感性,也讚賞貴方同仁在此前調查中提供的寶貴協作。今天,我們希望能進行一次深入、專業、富有建設性的信息交流,共同推進案件的理清與解決,希望共同樹立起一個跨國經濟犯罪協作的典範。”
簡短的歡迎辭,語調是政客式的圓熟,既肯定合作成果,又謹慎地將案件框定在“跨國經濟犯罪協作的典範”這一安全範疇內。
翻譯的聲音低柔,在靜默的會議室裡像一層透明的薄膜。翻譯的聲音平穩低沉,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清晰可辨。
李晉喬微微頷首,目光平靜地掃過對麵倫敦警方的一排麵孔,在卡爾頓略顯緊繃的臉上停留了半瞬。
“感謝副總監先生和蘇格蘭場同事們的精心準備。打擊跨國經濟犯罪,維護金融秩序,是我們共同的職責。我們期待聽到貴方在倫敦線調查的最新進展,也將毫無保留地分享我方在國內查證的情況。唯有充分的信息共享與專業協作,才能織密法網,不讓犯罪分子利用國界逃脫製裁。”
說官話麼,經曆了這麼多年文山會海的老李還是不怵的,白開水一樣的句子,張嘴就來。
但有些時候,這種四平八穩的開場白,卻像下棋時,將棋子穩穩落在棋盤的天元,給接下來的會談定了調。
流程啟動。麥克拉倫示意了一下,鄧斯特伍德清了清嗓子,打開了麵前的投影儀。
身後的投影幕布亮起,出現了一張製作精良的ppt封麵,標題是“以太跨境洗錢網絡—蘇格蘭場調查更新”。
“尊敬的各位,”鄧斯特伍德的聲音帶著他特有的、經過精心修飾的平穩,仿佛在宣讀一份經過律師團審閱的公告,“我將就我方代號‘以太行動’的調查情況,做係統性彙報。”
接下來的四十分鐘,他的彙報條理清晰,用詞精準,帶著學院派特有的嚴謹,偶爾夾雜一些金融專業術語。
“自收到貴方協查請求以來,我方依據刑事司法國際合作)法及雙邊相關協議,對王錚、盛鎔二人在英活動進行了全麵調查.......”
“現已查實,自2003年7月至2006年4月,二人通過其實際控製的離岸公司網絡......主要注冊於英屬維爾京群島與開曼群島.....累計向倫敦轉移資金超過五千七百萬四十七萬鎊......”
“這些資金通過複雜的層級拆分,經由瑞士、盧森堡及塞浦路斯的銀行賬戶中轉,最終通過以太及關聯公司......用於購置高端住宅、藝術品、以及向本地證券、私募基金進行投資.....”
從最初的線索來源,到目標鎖定,再到偵查手段,直至最終收網。圖表、數據、時間線、公司架構圖、資金流向示意圖......一頁頁翻過,像一場精心編排的金融犯罪解剖課。
“我們已凍結相關賬戶內剩餘資金約八百二十萬鎊,並查封位於肯辛頓、切爾西的三處房產,總估值約一千八百萬英鎊......”
“對涉案的本地兩家律師事務所、一家會計師事務所的合規調查正在進行。目前證據顯示,本地部分從業人員可能涉嫌在明知或應知資金可疑來源的情況下,仍提供專業服務,協助其完成法律架構搭建與資產購置。”
鄧斯特伍德切換幻燈片,出現王錚和盛鎔在倫敦的活動時間線,附有信用卡消費記錄、餐廳預訂、俱樂部會員信息,乃至幾張由街頭監控截取的模糊身影。
“二人在倫敦期間,生活社交圈集中於金融、藝術及部分留學生群體....與數家有東歐及中東背景的貿易公司存在資金往來,但目前尚無直接證據表明這些公司與貴方所指控的源頭犯罪有涉.....”
“王錚本人從中獲取的傭金及操作利潤,估計在一百二十萬鎊左右,盛鎔主要充當了技術顧問和合規掩護的角色,利用其高盛背景為部分資金流動設計看似合法的貿易背景,他個人獲利約六十萬鎊。”
卡爾頓注意到,李晉喬聽得很專注,但並非被動接收。
他時而快速在麵前的筆記本上記錄幾筆,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短促而有力。時而抬起眼,目光直接投射在屏幕的某個關鍵節點上目光像探針一樣鎖定在那些線條的交彙處。
比如那顯示著以太公司與數個離岸空殼公司之間複雜循環支付的圖譜,或是王錚與喬杜裡之間幾條被重點標紅的通訊記錄時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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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是喬杜裡,綽號老喬,王錚的財務主管,負責具體操盤.....兩人目前均已被控涉嫌共謀洗錢、欺詐及偽造文件等罪名.....案件將於近期移交皇家檢察署,司法程序正在進行....”
彙報持續了約四十分鐘。期間,李晉喬隻在本子上記過寥寥幾個數字,更多時候是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目光隨著激光筆移動。
鄧斯特伍德彙報完畢,看向李晉喬,“李廳長,這是我們在倫敦線掌握的基本情況。我們了解到,貴方在國內的調查取得了更為重大的突破。我們非常希望聽到您那邊的進展,這有助於我們完善對整個犯罪網絡的認知,評估其在全球範圍內的危害。”
麥克拉倫副總監看向李晉喬,臉上是恰到好處的征詢表情。
李晉喬沒有立刻說話。他拿起麵前一份薄薄的、似乎是剛剛由秘書遞上的中文摘要,快速瀏覽了幾行,又抬頭看向屏幕,“感謝倫敦同行的細致工作。資金流向圖很清晰,房產、賬戶的凍結查封也很及時......不過,有幾個細節,想再了解一下。”
他直接用手指向屏幕上資金圖的一個節點,那是一家縮寫為“gc”的盧森堡公司。
“這家gc公司,在2004年3月接收了來自bvi晨星資本的五百四十萬歐元,隨後在兩周內分三筆轉入倫敦樺樹國際賬戶。請問,貴方是否已查清gc公司的實際控製人,以及其與王、盛二人名下其他離岸實體的具體關聯?”
“除了注冊代理提供的資料,是否有獲取該公司董事會決議、簽字人樣本等更實質的文件?”
問題精準地刺入了資金鏈條中一個關鍵的模糊地帶。
鄧斯特伍德鏡片後的眼睛幾不可察地眨了一下。卡爾頓知道,那裡正是目前調查的一個瓶頸,盧森堡方麵以銀行保密法為由,提供的配合有限。
鄧斯特伍德回答,“關於gc,我方已通過歐洲司法協作網絡提出進一步信息請求。目前掌握的是其注冊信息及賬戶流水。董事會決議等內部文件,獲取存在法律障礙,需要時間。”
“理解。”李晉喬點頭,沒有糾纏,但緊接著指向下一處,“肯辛頓那處房產,購入價八百七十萬英鎊,登記在一家名為白橡樹信托的名下。”
“ppt上注明,該信托的受益人被指認為王錚。請問,確認受益人的法律依據是什麼?是信托契約副本,還是其他證據?信托的設立人、保護人信息是否已查明?”
鄧斯特伍德看向卡爾頓。
卡爾頓清了清嗓子,接過話頭,“李廳長,關於白橡樹信托,我們目前主要依據資金溯源。”
“購房款最終源自王錚控製的離岸公司。信托契約本身由一家澤西島的律師事務所保管,我方已發出協助調查令,但對方援引信托保密原則,尚未提供完整文件.....”
“受益人信息,是基於我方對資金路徑、以及王錚與該房產實際使用關聯的合理推斷。”
卡爾頓儘量使措辭嚴謹,但“合理推斷”這個詞,在跨國資產追索中,往往意味著法律上的薄弱環節。
李晉喬聽著翻譯,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輕輕“嗯”了一聲。這聲“嗯”既非認可也非否定,讓卡爾頓心裡微微一頓。
雖沒再追問,但卡爾頓感覺到,對方已經從這個細節裡提取到了他需要的信息。
隨即對身旁的秘書示意了一下。秘書起身,接過遙控器,將畫麵切換到另一組圖表。
出現的,是趙宜春那張戴著金絲眼鏡、看上去頗為斯文的證件照,以及旁邊那令人觸目驚心的“涉嫌非法經營數額累計約四十七億人民幣”的標題。
“我方這邊的情況,就請經偵局的陳峻警長做一下彙報。”李晉喬示意身邊的一位戴著眼鏡,長相和所有東亞男人一樣猜不出年齡的男人、
與鄧斯特伍德風格不同,陳峻的彙報更側重於犯罪手法的拆解和橫向關聯的挖掘。
他詳細闡述了趙宜春如何利用nra賬戶漏洞、虛構跨境貿易、偽造單證,構建起龐大的地下錢莊網絡,如何孵化出潘安然騙稅、俞吉超虛開增值稅發票等二級犯罪團夥。
如何與王錚、盛鎔在倫敦的環節銜接,完成資金出境、洗白、再投資或回流)的閉環。
展示了銀行流水截圖、偽造的報關單複印件、涉案人員的通訊分析圖,以及已到案的部分犯罪嫌疑人的初步口供摘要。
當陳峻提到那“三十七家空殼公司”、“一千四百餘個交易對手”、“橫跨十三個省市”時,連見多識廣的麥克拉倫,眉頭也微微蹙緊,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麵。
鄧斯特伍德則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目光變得格外專注。
這些數字所代表的規模、網絡的複雜程度以及其中蘊含的執法挑戰,顯然超出了他們之前的預估。
卡爾頓則感到一種混合著震撼和釋然的情緒,原來他們在倫敦斬斷的,是這樣一條巨蟒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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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趙宜春及其核心骨乾、以及六個主要二級團夥的犯罪嫌疑人已全部到案,相關資產的查凍工作正在進行....”
“根據現有證據,王錚、盛鎔是趙宜春犯罪網絡在境外,特彆是歐洲地區的關鍵環節。”
陳峻又介紹了趙宜春團夥的操作模式、二級三級犯罪網絡的騙稅騙補手法,以及王錚、盛鎔在該網絡中的具體角色和與趙宜春的關聯證據。
彙報最後,他展示了部分已到案嫌疑人的審訊摘錄和查扣資產清單。
通報同樣專業、紮實,充滿細節。卡爾頓意識到,這幫東方同行在梳理龐雜金融數據、挖掘隱蔽關聯上的能力,絲毫不遜色於哈裡森和他的模型。
副總監麥克拉倫率先開口,語氣裡帶著恰當的凝重和恭維,“令人震驚的規模和組織性。李廳長,您和您的團隊在國內完成的工作,令人印象深刻。這無疑是一個具有典型意義的跨境經濟犯罪案件。”
“基於我們雙方目前已掌握的信息,我認為,成立一個臨時的聯合工作組,在未來幾天內集中比對、核實彼此的證據鏈,特彆是資金對接點、通訊關聯性和共犯主觀故意方麵的證據,是至關重要且緊迫的。這不僅能鞏固各自的案件,也為未來的司法協作和引渡可能性打下基礎。”
“我們完全同意。”李晉喬立即回應,語氣果斷,“證據的交叉驗證是理清全案的基礎。我方工作組已做好準備,可以隨時開始對接。”
“很好。”麥克拉倫露出微笑,隨即看向鄧斯特伍德和卡爾頓,“鄧斯特伍德警司,卡爾頓探長,你們負責具體協調,確保中方同事能便捷地調閱相關卷宗和電子證據副本。”
“同時,我們也需要中方提供關於趙宜春等人更為詳細的審訊記錄、財務賬目鑒定報告,以及那些二級團夥案卷中涉及資金跨境流向的部分。”
“這是自然。”李晉喬頷首,但緊接著,他話鋒微微一轉,“在證據對接和深化協作的同時,副總監先生,有兩個問題,我想基於我們現有的合作框架和國際通行實踐,與貴方探討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他身上。卡爾頓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
“第一,是關於涉案違法資金的追繳。”李晉喬迎向麥克拉倫,“根據我們雙方目前掌握的情況,有相當數量的、來源於我國境內違法犯罪活動的資金,通過王錚、盛鎔等人的操作,流入了倫敦的金融體係,其中部分可能已被轉移或投資。”
“打擊犯罪的最終目的之一,是挽回損失,剝奪犯罪者的非法所得。我們希望能夠與貴方探討,依據相關國際公約和雙邊司法協助安排,啟動違法資金查找、凍結乃至最終返還的程序。”
“這不僅關乎法律的公正,也關係到眾多中國受害企業和個人的切身利益。”
說著說著,老李看到麥克拉倫臉上公式化的笑容略微淡去,鄧斯特伍德則微微皺起了眉,微微一笑,“當然,我們充分理解這涉及複雜的法律程序、資產所在國的司法管轄權以及切實的證據標準。”
此言一出,會議室安靜了一瞬。
資金追繳,尤其是跨境追繳,曆來是國際合作中最棘手、最微妙的一部分,牽扯到各國的金融主權、法律差異乃至政治考量,這裡涉及法律衝突、資產所在國利益、繁瑣的司法程序和無數的變數。
當然還有更多的是,對於一個蠻橫慣了的,依靠掠奪起家的國家來說,送到嘴邊的肥肉,隻有純粹的無儘的貪婪,哪有再送回去的道理。
麥克拉倫沉吟著,措辭謹慎,開始打起了官腔,“李廳長的提議非常重要。打擊犯罪的經濟基礎,是徹底瓦解犯罪網絡的關鍵。我們原則上支持對犯罪收益進行追索。”
“不過,這需要建立在確鑿證據和雙方現有法律框架及國際協議的基礎上,流程可能會相當漫長。”
鄧斯特伍德補充道,“是的,而且,目前查扣的資產主要在貴方境內。王錚在倫敦公司的資產相對有限,且部分可能已被轉移或涉及複雜的債權關係。”
李晉喬似乎早就料到這些回應,微笑道,“我們充分理解跨境追繳的法律和實踐複雜性。我方的建議是,可以將探索和推動違法資金追繳作為一項共識,寫入本次會議的紀要或後續的協作備忘錄,確立為雙方共同的努力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