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幾根煙拉近了男人之間交情,對王錚和喬杜裡的詢問很快就被批準了下來。
老李在和副總監麥克拉倫關於警務合作的會談結束,並約定第二天參觀培訓基地之後,就在鄧斯特伍德和卡爾頓的陪伴下,馬不停蹄的來到了在倫敦城西,老懲治場的刑事羈押中心。
中心三樓的走廊裡,李晉喬的目光沉靜地掠過一間間緊閉的、標著編號的房門,像是在無聲地丈量著這棟建築的縱深與密度。
幾人在一扇沒有任何標識、與周圍牆麵幾乎融為一體的灰綠色金屬門前停下。
監管人員用門禁卡刷開,裡麵是一個不大的觀察室。牆壁是那種能吸收聲音的暗灰色軟包材料,將一切雜音過濾得沉悶而壓抑。
正對門的整麵牆被一塊巨大的單向玻璃占據,玻璃另一側,審訊室裡的景象一覽無餘。
一張固定在地麵的金屬桌,三把同樣固定的椅子,牆角上幾個不顯眼的廣角攝像頭,燈光是均勻而無情的冷白色,以及那種被精心設計出的、令人下意識感到拘束和渺小的空間比例。
此刻審訊間裡空無一人,隻有那種屬於等待的、空洞的寂靜。
“喬杜裡十分鐘後帶到。”鄧斯特伍德看了一眼腕表,“按照約定,陳警長主導提問,我方警員在場陪同監督。整個過程錄音錄像。您可以通過這個耳機聽到實時對話。”
他示意了一下觀察台,上麵固定著一台十七英寸的crt顯示器,屏幕亮著,正顯示著審訊室內的實時畫麵,分辨率不算高,略有顆粒感,但足以看清人臉和肢體細節。
顯示器旁邊連著一套音頻設備,幾個旋鈕,一個音量滑塊,耳機掛在旁邊的鉤子上。
“謝謝安排。”李晉喬瞧了眼,點點頭,拿起耳機試了試,然後看向玻璃對麵。
他沒有立刻坐下,而是背著手,站在玻璃前,像一個在開幕前審視舞台的導演。
卡爾頓站在李晉喬側後方,雙手插在西裝褲兜裡,那身行頭依舊讓他不自在,他瞥了一眼李晉喬的側影,那張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隻有一種全神貫注的、近乎狩獵前的凝定。
而且,這位的站姿有一種奇特的穩定感,仿佛腳下不是懲治場的地板,而是他無比熟悉的某種堅實地麵。
門開了。兩名穿著製服的警員押著喬杜裡走了進來。
比起卡爾頓記憶中上次見他時,這個綽號“老喬”的男子似乎又縮水了一圈。
穿著一套略顯寬大的、沒有任何標識的灰色連體服,頭發有些蓬亂,眼窩深陷,臉頰的肌肉不自覺地微微抽搐。
被引導到桌子一側的椅子上坐下,音箱裡傳來桌椅的磕響。
喬杜裡坐下後,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冰冷的牆壁和頭頂刺眼的燈光,然後目光下意識地飄向那麵巨大的鏡子,他知道鏡子的另一邊可能有人,但他什麼也看不見,隻有自己模糊而憔悴的倒影。
這種未知加劇了他身體本能的緊繃。他不敢抬頭看對麵的空座位,目光遊移在地麵某處,仿佛那裡有個能讓他鑽進去的洞。
幾分鐘後,陳峻在一位蘇格蘭場警員的陪同下走了進來。陳峻換了件更便於活動的夾克,鼻梁上架著那副普通的金絲邊眼鏡,手裡拿著一個薄薄的文件夾和一個看起來頗有些年頭的國產錄音筆。
表情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溫和,走到喬杜裡對麵坐下,將文件夾和錄音筆放在桌上。
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先用目光平靜地審視了喬杜裡幾秒。目光並不嚴厲,卻帶著一種洞徹事實的穿透力,讓喬杜裡本就低垂的頭顱又往下縮了縮。
“喬建國?”
“啊?”
陳峻一開口,帶著江浙口音轉化成的、略顯生硬的普通話標準音,還有那個多年沒人再叫的名字,讓喬杜裡猛地抬起頭,看到陳峻的那一秒,瞳孔驟然收縮,像被強光刺痛。
身子猛地向後一仰,撞在椅背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嘴唇哆嗦著,翕動了幾下,卻沒發出任何聲音,隻有喉結在瘦削的頸子上劇烈地上下滾動。
那是一種混合著極度驚駭、難以置信以及某種深層次恐懼的反應。
他沒想到,會在倫敦的審訊室裡,直接麵對來自老家的人。
隔壁,見狀的鄧斯特伍德微微挑了挑眉,看向李晉喬。李晉喬依舊麵無表情,隻是背著的雙手,變成了環抱。
“你看起來認識我們,”陳峻的語氣沒什麼變化,甚至帶上了一絲近乎悲憫的平靜,“這說明你心裡清楚,我們為什麼會在這裡。”
喬杜裡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胸膛劇烈起伏。他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我.....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就是個做賬的,王錚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做賬?”陳峻輕輕翻開文件夾的一頁,推過去一張照片的複印件。
那是喬杜裡在國內的戶籍登記信息的截圖,“喬建國,這是你的本名。一九六八年生,婺州火腿廠下崗會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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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二年七月,通過趙宜春的關係,以務工名義出境,抵達倫敦.....隨後在王錚的以太解決方案公司擔任財務主管,實際負責對接趙宜春國內網絡轉移過來的資金......進行賬目處理、偽造貿易合同、協調離岸公司支付.....”
陳峻每說一句,喬杜裡的臉色就白一分。
這些信息,蘇格蘭場或許掌握部分,但如此具體的時間、地點、前因後果,尤其是直接點明他與趙宜春的關聯路徑,顯然超出了倫敦警方此前向他透露的範圍。
“你父母還在石榴巷醫院的老宿舍住吧?三棟二單元四零一?”陳峻的語氣依舊平穩,卻像一把鈍刀子,緩緩割開喬杜裡最脆弱的心理防線。
“老人家身體好像不太好,你母親有高血壓,父親腿腳不便。你每個月往家裡彙錢,用的是西聯,每次金額不大,三五百英鎊,怕引起注意,對吧?”
喬杜裡的眼睛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那是他心底最不敢觸及的角落。
在倫敦這些年的提心吊膽,對未來的恐懼,對過去的悔恨,此刻全部化為對遠方年邁父母安危的揪心。
陳峻對翻譯示意了一下,從隨身攜帶的一個黑色公文包裡,取出一個便攜式dvd播放器,在這年頭,還算是個略顯時髦的設備。放在桌上,接上電源,屏幕亮起。
“這是上周,我們同事去探望你父母時拍的。”陳峻按下播放鍵。
小小的屏幕上,出現了略顯晃動的畫麵:一個典型的八十年代老小區單元樓門口,兩位衣著樸素的老人相互攙扶著,正送兩位穿著便服的民警模樣的人離開。
老太太不停地說著什麼,老爺子則擺著手。
鏡頭拉近,能清晰看到老爺子臉上交織的擔憂與某種深切的期盼,老太太眼眶泛紅,明顯剛哭過。
畫麵最後定格在兩位老人站在昏暗的樓道口,身影被拉得很長,顯得格外孤寂無助。
“你母親一直問我們,你在外麵是不是犯了什麼事,是不是很危險....她說,錢不重要,隻要你趕緊回家,平平安安的就好。托我們給你帶句話,家裡都好,讓你.....彆做傻事。”陳峻關掉了播放器,室內恢複了寂靜,隻有喬杜裡一下一下愈發沉重的呼吸聲。
“我....”
喬杜裡終於崩潰了。他發出一聲壓抑已久的嗚咽,雙手猛地抱住頭,整個人蜷縮起來,肩膀劇烈地聳動。
淚水再也控製不住,從指縫中洶湧而出,滴落在冰冷的桌麵上。
多年離鄉背井的惶惑,對犯罪行為的恐懼,這一刻被來自故鄉最樸素、最具體的影像和話語碾得粉碎。
在異國他鄉的審訊室裡,在冰冷的程序和陌生的法律麵前,他或許還有些心存僥幸,但麵對老家門前,母親擔憂的側影、父親那句“彆做傻事”,他內心深處那個離家的兒子、那個讓家人牽掛的遊子,瞬間潰不成軍。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喬杜裡的配合程度讓觀察室裡的鄧斯特伍德和卡爾頓都感到詫異。
“我說,我都說.....那幾筆從中東過來的錢,不是王錚說的什麼木材生意.....是趙老板,趙宜春那邊過來的,他們有暗號,茶葉代表一筆,瓷器代表另一筆......”
“彙款路徑每次都不一樣,但最後都會到一個叫海灣星辰的離岸公司,那家公司王錚讓我找人在盧森堡注冊的,實際控製人就是趙宜春的一個白手套......”
“王錚跟我說,這是幫國內的一些大老板安排的資金,手續費特彆高,千萬不能出差錯.....”
陳峻立刻打開了錄音筆,同時示意陪同的蘇格蘭場警員注意記錄。
喬杜裡像是打開了閘門的洪水,語速越來越快,不僅交代了之前隱瞞的與趙宜春網絡的直接資金通道和暗語係統,還提及了王錚與趙宜春幾次關鍵聯絡的時間、使用的加密通訊方式,以及王錚是趙宜春在海外最重要的“防火牆”和“增值器”。
這些信息,如同散落的拚圖中最關鍵的那幾塊,瞬間將趙宜春的龐大地下錢莊網絡與王錚、喬杜裡在倫敦的洗錢操作,清晰地、無可辯駁地焊接在了一起。
資金鏈的閉環得到了來自核心操盤手的關鍵印證。
鄧斯特伍德和卡爾頓通過翻譯,聽著喬杜裡的供述,臉上的驚詫難以掩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