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一回生，二回熟，參觀完培訓基地，老李和麥克拉倫經過一頓中午的三明治加香煙以及兩人對空軍的深惡痛絕，以及某年某月某日幾點幾分，那條魚的遺憾，社交牛逼症晚期患者李晉喬和自帶冷幽默的銀發老白男麥克拉倫達成了初步的建設性合作夥伴關係的意向。
兩人說好，等回去之後，各自擬定兩邊的警務合作交流框架，包括互訪、互訓、案件信息溝通協作機製等內容，等進一步對接之後，再推進落地。
警務合作的事情算是有了個好的開始。
車子駛離亨登鄉間公路的蔥蘢，重新彙入倫敦午後略顯滯重的車流。
擋風玻璃外，那些磚石建築的輪廓在薄雲過濾的日光下，顯出一種曆經工業時代煙塵熏染後的、溫暾的灰黃。
車內，李晉喬靠在後座，西裝外套隨意搭在身側，他微閉著眼，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下敲著，像是在回憶方才靶場裡那幾聲槍響的餘韻。
坐在副駕的小沈從後視鏡裡悄悄看了一眼，“領導，剛才在靶場，那位布倫特教官後來看您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李晉喬嘴角卻微微扯了一下，“行伍出身的，就認這個。ne不neb，場上見，你槍打得準，話就好說三分。”
話說得輕描淡寫，但小沈聽懂了裡麵的門道。他又想起離開時，麥克拉倫副總監與李晉喬握手告彆的情景，不再是初見麵時那種政客式的矜持周全，話裡的意思也直白許多。
“李。基於我們這兩天的交流，尤其是今天看到的，你們對專業細節的追求，對實務的深刻理解，我覺得，我們完全有能力，也應該，建立一種更為機製化的合作關係。”
“一個框架，涵蓋人員互訪、專題培訓、情報線索的規範化溝通渠道，或許還可以探討一些特定類型案件的聯合偵查協作流程。這不僅僅是禮節性的務虛的，而是能夠真正產生價值的工具。”
“那，這事兒，能成吧？”小沈猶豫道。
“事在人為。”李晉喬終於睜開眼，目光投向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老麥是個明白人，知道什麼是虛的，什麼是實的。”
“咱們拿出專業和誠意，他那邊自然接得住。這種合作，對雙方都有利，他們想深入了解咱們那的市場和經濟活動背後的規則與風險，我們需要借鑒他們在金融監管、跨境執法協作上的成熟經驗。各取所需，才能長久。”
“對了，小沈，晚上時間空出來了吧？”
“晚上？”小沈翻了下筆記本，“目前沒有安排，原定是整理白天資料和準備明日行程。”
“那這樣，回到酒店，除了陳峻他們那一組，其他來的幾位同誌到餐廳那邊一起開個會。”老李安排到，“重點就這個合作框架，把咱們的底線訴求、可以讓步的空間、以及希望優先推動的項目，都理清楚。”
“明後天抓緊和蘇格蘭場那邊碰一碰，爭取走之前把備忘錄文本敲定，哪怕隻是個粗線條的，也得白紙黑字落下來。有了這個，以後工作推進，名正言順。”
“明白，領導。”小沈立刻在隨身筆記本上記錄。
“還有，陳峻他們那組上午進展怎麼樣？”李晉喬又問。
“中午吃飯時候和陳局聯係了一下，”小沈翻過筆記本，找到一頁，“他們和鄧斯特伍德警司、卡爾頓探長那邊對接順利，已經完成了第一批核心證據材料的交叉核驗和清單交換。重點是王錚公司服務器中提取的部分財務數據，與趙宜春國內賬戶流水的匹配度很高，幾個關鍵時間點和金額都對得上。”
“另外，王錚那個‘白橡樹信托’在澤西島的設立文件副本，對方終於鬆口，答應通過歐盟司法協作渠道儘快提供。陳組長說，如果這份文件到位，肯辛頓那處房產的受益人鏈條基本就能閉環。”
“嗯。”李晉應了一聲，“咱們提供的趙宜春那邊審訊筆錄的摘要譯文，對方看了什麼反應？”
小沈回道，“卡爾頓探長說非常詳實，尤其是關於資金拆分手法和與倫敦對接暗語的部分，給他們提供了新思路，正在重新梳理幾筆之前存疑的往來款。”
“鄧斯特伍德警司則對咱們的電子取證分析報告很感興趣，問能不能安排他們的技術人員和我們的人做個線上交流。”
“可以，你記下，回頭讓國合處協調。技術上的事，敞亮點兒，藏著掖著沒意思。互通有無，咱們也能學點東西。”
“還有，告訴他們，證據鏈要紮死，尤其是資金流向和主觀故意的部分。證據鏈越紮實，將來不管是在我們這邊起訴，還是應對可能的法律爭議，底氣越足。尤其是涉及跨境的部分，要經得起反複推敲。”李晉喬想了想，“也提醒他們注意方式方法，協作是協作，但核心證據、源頭信息，要有分寸。”
“另外，堅持原則，沉住氣，摳細點。為之後追回款項做鋪墊，那些轉出去的錢裡，有贓款，有騙國家的補貼，說到底，都是老百姓的錢，再難，也得想辦法要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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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沈點點頭，“明白。不過，領導.....”
“咋？”
“陳峻他們和和這邊核對的一些涉及到國內的人員名單......”
“這個，不用咱們管，咱們隻管查證核實，後麵的自有人跟進。”
“誒。”
“嗯，對了，那個卡爾頓探長，人怎麼樣？”
小沈回想了一下，“陳局說，挺實在一個人，有點......糙，但業務很熟，對案子吃得透。不像他們那個鄧斯特伍德警司，說話做事一板一眼的。陳局私下說，跟卡爾頓打交道反而痛快，有一說一。”
李晉喬笑了笑，“看出來了。一線摸爬滾打出來的，身上那股勁兒藏不住。這樣的人，往往更看重實際的東西。合作起來，隻要目標一致，反而簡單。有時候，彆在官聊身上瞎耽誤功夫，自己對接一線。”
車內暫時安靜下來。小沈從後視鏡看到，李晉喬又閉上了眼睛，眉宇間透著淡淡的倦色。
算算時間，從國內出發到現在，這位幾乎沒怎麼好好休息，時差都沒倒利索，就開始連軸轉地開會、談判、觀摩.....畢竟是過了五十的人了。
小沈輕聲說，“領導，您眯會兒吧，到使館還得二十多分鐘呢。”
李晉喬卻像是沒聽見，過了一會兒，忽然又開口，“今天看了人家這個培訓基地，有什麼感想？隨便說，想到哪兒說到哪兒。”
小沈一怔，隨即認真思考起來。他整理了一下思緒，緩緩說道，“感觸挺多的。第一是設備和技術應用的係統性。”
“不是說他們設備一定比我們最先進的還好，而是整個培訓流程裡，從理論教室的多媒體案例庫，到模擬街區的可變場景，再到射擊訓練的數據實時反饋係統，這些東西不是孤立存在的，是嵌入到每一門課、每一個訓練環節裡的。”
“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教學、訓練、考核、複盤的閉環。咱們有些新裝備也配了，但用起來，有時候還是兩張皮。”
“嗯，接著說，第二呢？”老李鼓勵著。
小沈捏著筆，搓了半天，“第二，就是培訓內容的針對性和層次感。”
“新警培訓、在職輪訓、晉升前培訓、專項技能培訓，分得很清楚，而且課程設置明顯是跟著現實警情和法律修訂在動態調整的。”
“像今天聽到那節關於執法中證據應用的課，引用的都是近幾年發生的真實案例，甚至包括因為程序瑕疵導致證據被排除、嫌疑人被釋放的教訓。這種以案說法、以問題為導向的培訓，效果可能比單純講條文好得多。”
“第三，”小沈斟酌了一下詞句，“還有就是執法理念上的差異，感覺他們特彆強調程序正義和武力使用的層級與比例原則。”
“每一個動作、每一樣裝備的使用，背後都有詳細的法律授權和操作規範支撐，並且配套了嚴格的報告和審查製度。這當然有它的好處，規範、可預期、能最大限度減少爭議和法律風險。但是......”
小沈猶豫了一下，停了嘴。
“怎麼，繼續說，怎麼想的就怎麼說。”
得了鼓勵，小沈便繼續道，“但是，有時候會不會顯得......過於繁瑣？束縛了手腳？在真正千鈞一發的街頭瞬間，警察哪有時間想那麼多層級和比例？”
“而且，感覺他們那種‘服務與保護’的理念，雖然聽起來很好，但實際操作中，麵對一些複雜的治安狀況或者特定的文化衝突時，會不會有點......力不從心？”
“畢竟，警察終究是帶有強製力的國家暴力機器，有時候，威懾力和果斷處置的能力，可能比完美的程序更重要。”
他一股腦說完，車廂裡又安靜下來。隻有引擎低沉的轟鳴和輪胎碾過路麵的沙沙聲。
過了好一會兒，李晉喬才緩緩開口，“你看得很細，說的也在點子上。
“他們這一套，是上百年現代警察製度摸索出來的，有它的道理。咱們起步晚，這些年追得快，但有些地方，確實還粗糙，有時候甚至有點....過於奔放。但小沈啊，看問題也得看全麵。他們這套東西，是在他們那套社會製度、法律體係、文化背景裡長出來的。搬到咱們那兒，不一定完全適用，還得有個消化、吸收、再創造的過程。”
“但是，小沈，咱們有一點，是他們永遠也比不上的。”
小沈下意識地問，“是什麼？””
“立場。根本的立場不一樣。”李晉喬緩緩說道，“他們講服務，講保護，沒錯。但骨子裡，是建立在一種牧民的邏輯上，管理者與被管理者，涇渭分明。程序再完美，根本目的還是為了維護現有的社會秩序和階層利益。”
“所以你會看到，在某些街區、麵對某些群體時，他們的服務可能會變味，他們的程序可能會成為冷漠的擋箭牌。”
“可咱們不一樣。咱們的職業名稱前麵，永遠頂著那兩個字。”
“因為有這倆字，咱們的老百姓，見了警察，心裡頭是有困難就找你，是覺得你來了，事兒就能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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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不怕？也有那作奸犯科的怕。但絕大多數老百姓，他們可能敬畏法律，但不會本能地恐懼穿製服的人。為什麼？因為從根子上就不是對立的。老百姓敢和你吵，敢和你拍桌子吹胡子瞪眼，甚至當麵罵你兩句，這邊呢？你試試？”
李晉喬坐直了些，語氣篤定，“這就是最大的不同。設備可以買，製度可以學，經驗可以積累，但這個立場，這個底色，是學不來也買不來的。”
“這是咱們的看家寶，命根子，丟了就要出問題。”
一番話，讓小沈上午參觀時那些驚歎、羨慕乃至些許自愧不如的複雜心緒，忽然間沉澱下來，變得清明而踏實。他用力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李晉喬看他一眼，臉上又露出帶點調侃的笑容，“明白了就成。不過，該學的好東西，一樣不能落下。”
“回頭整理整理，把這些體會都寫進去，特彆是他們那個案例複盤係統和戰術射擊的情景訓練模塊，要寫出具體建議，怎麼結合咱們的實際改造運用。彆光寫觀後感，要出乾貨。”
“是。”
此時，車子平穩地駛過泰晤士河上的橋梁，議會大廈與大本鐘的輪廓在午後的光線下顯得莊嚴而遙遠。
車子在使館側門停穩。
李晉喬下車，跺了兩下腳，深吸一口倫敦夏季午後略帶潮潤的空氣，將那身深色西裝最上麵的扣子係好，左右看了看，走進了側門。
“喲，老李，回來啦？辛苦辛苦，上午還順利？”在大使辦公室，李晉喬見到了已經等著的宋康。
“順利，收獲不小。”兩人握了握手，李晉喬說道，“不過，宋哥，還得再麻煩你。”
“怎麼？”
“跟蘇格蘭場那邊談得不錯，麥克拉倫副總監是個明白人，也有誠意。我們初步談了談，想推動一下兩邊兒建立個長期的警務合作交流機製。這事兒，得你這邊大力支持。”
宋康笑了笑，“這是好事，有具體方向嗎？”
“方向有了個雛形。”李晉喬簡單說了說，“互訪肯定要有，不能是一些當官兒的，更重要的是一線業務骨乾和教官。”
“互訓，可以派咱們的人來他們基地短期受訓，也可以請他們的專家，特彆是經偵、網安、反恐這些領域的，去咱們那兒交流授課。”
“再就是案件協作通報機製，尤其是涉及跨國經濟犯罪、刑事、詐騙這些，要有個快速溝通的渠道。還有就是技術交流，比如電子取證、情報分析這些，可以搞點聯合演練或者課題研究。”
宋康聽得連連點頭，“這樣，我馬上讓政務參讚和警務聯絡官跟進，配合你們工作組，儘快把合作框架草案拿出來。需要使館協調資源和正式照會，隨時開口。”
“有你老哥這句話，我心裡就踏實了。”老李嘿嘿著，從茶幾上摸出個沒用的杯子，湊到飲水機這邊接上一杯，咕咚咕咚一口乾了，一抹嘴，“那什麼，這次機會難得，我想在離開倫敦前，和麥克拉倫那邊，以兩邊的名義，先簽一個合作諒解備忘錄。”
“把大的原則、方向和這幾個重點合作領域定下來，白紙黑字，就算是個正式的起點。具體的執行協議，後麵再慢慢細化和補充。你看，來得及操作嗎？”
宋康略一沉吟，看了看表，“今天周三，你們預定周六下午的航班。時間有點緊，但事在人為。”
“這樣，我讓江華聯係他們內政部那邊，看看政務大臣的時間。如果對方有時間，咱們一起去拜訪拜訪，把這事兒從上麵敲定一下，抓緊起草文本，雙方核對，爭取周五或者周六上午把儀式辦了。內容框架你們主導，程序性和外交文本上的事，使館來把關。”
“成，”“我讓我們國合處的人跟你的人對接。晚上我們內部還要開個會，把合作框架的範圍和內容再摳細一點。”
“行了，彆喝了，”瞧見老李又去倒水，宋康說道，“會議室那邊有水去裡麵喝，邀請的人都來了。”
“這麼快？”
“你以為呢，難得是老家的警察叔叔來，和那些來了就招商引資的不一樣，能不重視？”
“嘿，你這話說的，你怎麼就覺得我頭上沒招商引資的任務？”
“你引資？得了吧，也得支使的動你。走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