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康一拉李晉喬向往門口走，“座談會安排在二樓會議室，都是家鄉人，主要是聽聽他們的心聲，有什麼困難、訴求，咱們能現場回應的回應，需要協調的記下來，後續跟進。”
“明白。就是拉拉家常，聽聽牢騷，傳遞一下家鄉的關心和政策信息。”李晉喬笑道。
兩人說著，出了辦公室，穿過走廊到了會議室門口。
長條桌排成馬蹄形，桌上擺著礦泉水、茶杯和印有使館徽記的便箋。
穿著襯衫或poo衫的商人，戴著眼鏡、學生氣未脫的年輕人，還有幾位頭發花白的老僑領，三三兩兩地站著寒暄，聲音不高，浙東浙南的口音在廳裡柔軟地交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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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晉喬和宋康一道進門時，會議室裡響起一陣克製的掌聲。老李一邊微笑著向眾人點頭致意，一邊習慣性地用目光快速掃過全場，忽然，他的目光在最後一排靠窗的角落頓住了。
那裡有個壯漢，正試圖把自己縮進厚重的絲絨窗簾投下的陰影裡。圓寸頭，穿一件再普通不過的灰色連帽衫，正借著低頭擺弄手機，往前麵一個人的背後挪了挪，可怎麼看，怎麼都覺得像熊大拿電線杆子當掩護。
李晉喬臉上那副與人致意時的溫和笑容絲毫未變，甚至嘴角的弧度還更上揚了些。
隻有離他最近的小沈，隱約察覺到他眼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窗簾的陰影裡，那個圓寸腦袋仿佛縮得更低了，要走的近些，還能聽到這人在嘟嘟囔囔囔囔嘟嘟，“看不見額，看不見額.....”
。。。。。。
會議室裡的光線，被厚重窗簾濾得溫暾，落在深色長桌和人們臉上，泛著一種午後特有的、略帶倦意的柔和。
空調低聲送著風，也送著若有若無的茶香，混雜著幾種不同的須後水與香水氣息，像許多條小小的、各自流淌的溪流，在這方空間裡交彙。
李晉喬和宋康在前排落座。宋康先開了腔，親切地介紹了李晉喬一行來訪的目的，不是招商，也非引資，就是“家裡人來看看在外頭的鄉親，聽聽大家的聲音，有啥難處、啥想法，甭管大小，都能說道說道”。
話講得樸實，那股子“自家人”的勁兒先就透了出來。掌聲再次響起，比剛才更熱絡了些，先前那點因場合帶來的拘謹，和麵對老家來的那個穿製服裡頭排行老二的大頭頭的疏離，悄然化開了些許。
老李接過話頭，沒拿講稿，身子微微前傾，胳膊肘搭在桌上，雙手鬆鬆地交握著。
他先自報家門，說了自己是哪兒人，乾了多少年警察，“專門跟壞人壞事打交道，也跟咱們老百姓的安危冷暖打交道。”語調不高，帶著點北方口音打磨後的渾厚，字句清晰，砸在地板上仿佛都有回音，卻又奇異地不讓人覺得有壓迫感。
“這回跟著案子來倫敦，跟這邊的警察衙門打了幾天交道，”老李嘴角扯出個略帶無奈的笑，“程序是真多，規矩是真細，一杯咖啡從涼放到透，文件還沒翻完一頁。”
底下響起幾聲會意的低笑，幾位華商深有同感地點頭。
“可話說回來，規矩細有細的好，至少明麵上，該走的流程、該亮的證件，一樣不少。咱們在外麵闖蕩，最重要的就是個安穩，心裡踏實。這踏實，一靠咱們自己遵紀守法，把脊梁挺直，二呢，也得靠駐在國的法度能兜得住底，真遇到事兒，找得著門，說得上話。”
他話鋒一轉，“所以啊，今天宋大使和我坐在這兒，就是給大家開扇窗，透透氣。咱們關起門來說自家話，不搞虛頭巴腦的彙報，就拉拉家常。生意上遇到啥問題的？生活裡有什麼磕絆？孩子們讀書，安全上有沒有讓人揪心的地方？想到啥說啥，說錯了也沒關係，咱們又不是開國際談判。”
開場白樸實，和大夥印象裡的國內那些開口閉口一二三四的乾部不一樣，瞬間讓場子裡的氣氛鬆快了不少。
有人輕輕點頭，有人交換著會意的眼神。氣氛徹底鬆弛下來。
李樂在最後一排支棱著耳朵聽著，心說話，老李這幾年又進步了啊，說話都一套套的，可有一點兒倒是沒變，不端著，額爸威武~~~
第一個舉手的是位約莫五十歲、穿著藏青poo衫的男士，姓林，在紐漢區經營一家規模不小的中式超市。
“李廳長，宋大使，感謝領導關心。我們做點小生意，最頭疼的就是治安。”
“店門口偶爾有些teenage遊蕩，夜裡貨櫃車卸貨也提心吊膽，報過幾次警，警察來得不算慢，但處理起來....感覺就是記錄一下，很難有下文。我們語言也不夠溜，吃了虧有時候想想算了。”
“想問問，咱們能不能提供些實用的安全培訓，或者教教我們怎麼更有效地跟本地警察溝通、留存證據？”
李晉喬聽得很認真，等這人說完，點點頭，“林老板提的這個問題很實際，也很有代表性。安全是頭等大事。關於培訓，使館這邊，”他看向宋康，“使館教育處、領事部好像定期有安全提醒？”
宋康接過話頭：“是的，每季度都有，針對不同群體，內容也在不斷更新。下次可以專門為商戶增加一些案例的專門講解，比如遭遇盜竊、騷擾時如何清晰報警、如何有效維護現場、如何保存監控錄像......我們也可以協調僑團，請有經驗的律師或本地社區警員來交流。”
老李補充道，“我這邊也可以提供點思路。咱們公大和一些地方的警院，有專門研究海外公民安全保護的課題，有些成果可以轉化成通俗易懂的海外安全錦囊。”
“比如，店裡安裝監控有什麼講究才能符合當地法律又起到作用；遇到情況報警時，除了說地點、事由，一定要強調是否有人身危險、是否有財產損失，這關係到警方出警的優先級。這些細節，回頭我讓同事整理個要點，通過使館發給大家。關鍵是要變被動應對為主動預防，心裡有譜，遇事就不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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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是一位在大學學院讀書的戴眼鏡男生，問題更具體：“李廳長，我最近郵箱老是收到一些冒充使館、國內公安機關的郵件，說我涉及洗錢或者有文件在大使館，要求我點擊鏈接或提供個人信息。”
“我知道是詐騙，但身邊真有同學上當。這類針對留學生的電信詐騙，越來越花樣翻新，咱們國內有沒有和這邊警方建立更快的線索通報渠道？萬一，我是說萬一，真的不小心信息泄露或遭受了損失，第一步該怎麼處理？需要馬上聯係哪裡？流程是怎樣的？”
“這位同學這個問題提得非常及時。”李晉喬表情嚴肅了不少，“這類詐騙，不僅在腐國，在全球有華人的地方都很猖獗，而且有越來越突出的趨勢。”
“不夠，彆慌，隻要記住的核心就一條，任何通過電話、郵件、短信，自稱是使領館、公檢法機關，索要個人信息、要求轉賬彙款的，百分之百是詐騙。”
“除了一些公眾信息，使領館不會通過短信、郵件通知你有重要文件，國內公檢法機關也不會通過跨國電話辦案。記住這一點，就擋住了八成。”
說著，老李略作思考，條理清晰地解釋道，“如果遇到了，第一，立即掛斷電話，刪除郵件、短信，不要點擊任何上麵的信息或者鏈接，不要回信息和電話。”
“第二，如果已經泄露了個人信息，比如護照號、銀行賬號，要立刻聯係相關機構掛失、凍結......第三，儘快向腐國當地警方報案，獲取犯罪參考編號，這是後續一切處理的基礎。”
“同時將情況報告給咱們使館領事部。使館會提供必要協助，並視情況通報國內相關部門。”
“至於協作機製，”李晉喬看了一眼身旁負責經偵工作的同事，“我們正在和蘇格蘭場探討，希望建立更高效的涉及咱們公民重大詐騙案件的線索通報和聯合預警渠道。”
“不過，這需要過程，但方向是明確的。大家也可以多關注使館網站、學聯發布的安全提醒，都是最新的騙術解析。嗷，對了，”李晉喬好像又想起什麼，繼續道。
“咱們在這邊工作，留學的同胞，還要記住一點，要給家裡的父母親人講清楚，如果有人冒充你們、你們的朋友、或者這邊的司法機構給國內的親人發什麼要錢的、罰款的短信、電話，一定要存夠十二萬分的小心，一定要找到本人核實，千萬不能接到那些嚇唬人的、威脅的信息，電話，就著急忙活的打款彙錢.....”
等解釋完國內現在出現的利用老人對在外子女關心則亂遇到的詐騙該如何預防，老李瞧見邊上，一位年輕女子有些怯生生地欲言又止，便笑著問道，“那位小大姐，怎麼，有啥問題麼，有就說唄。”
“啊，我啊，”這女子不好意思的問道，“李廳，我想問個自家的事。我們兩口子都在這兒做生意，我家寶寶是在這邊出生的，拿了腐國的出生證明.....我們倆沒拿永居。現在想給寶寶辦護照，帶他回國看看爺爺奶奶。聽說程序挺複雜，要這邊律師公證，又要國內什麼認證.....能不能請使館幫忙說下具體步驟？還有，寶寶拿了中國護照，會不會影響他將來的.....國籍選擇？”
這個問題涉及具體的領事業務，宋康示意旁邊的領事部負責人先做解答。
負責的參讚詳細解釋了“在海外出生兒童申辦護照、旅行證”所需的材料清單、認證流程，以及使館可以提供的預審協助服務。
老李在參讚解釋完後，笑道，“這位媽媽不用擔心，孩子的國籍問題，法律有明確規定。父母雙方均未取得腐國身份，孩子在這邊出生，不影響他申請護照，回國上戶口。”
“親情永遠是第一位的，彆讓手續問題成了阻礙。不過，我建議，要是沒什麼特殊原因，還是用咱們的國籍好，一是方便，二呢，咱們的國籍，退了要是想再申請回來，那是相當的困難，最後呢，咱們國家會越來越好，國外，終究是國外，羊生在馬廄裡，可終究不是馬啊，大家想想呢？”
年輕女子明顯鬆了口氣，連聲道謝。
李晉喬有告訴小沈，“記下來，回頭整理一份清晰的材料清單和辦理流程示意圖，通過僑團發給大家。”
“涉及到國內具體城市落戶政策的差異，我們也可以幫忙協調當地公安戶政部門，提供指引。總的原則是：依法依規，但為民服務要儘可能清晰、簡化流程。孩子願意認同祖國，是好事，咱們得把路指明白。”
問題接連不斷。有問國內身份證到期，人在海外如何委托更換的，有問在腐國因交通違規被起訴，是否會影響日後回國或簽證的；有問跨國婚姻離婚後，孩子撫養權判決在兩國之間如何認可與執行的；還有年輕創業者谘詢，公司在邊注冊，主要業務和資產在國內，涉及經濟糾紛該向哪邊警方報案更有利......
李晉喬一一回應，沒有官話套話。能當場給出路徑的，他條分縷析；涉及法律解釋或需協調其他部門的，他明確表示“記下來，帶回去研究、跟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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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穿插一兩句幽默，比如“那些騙子普通話可能還沒在座各位倫敦腔的甬城話標準”之類、
會場氣氛越來越活躍，最初的正襟危坐，變成了身體前傾的傾聽，和時不時響起表示認同的輕歎或笑聲。
李晉喬的目光，幾次似不經意地掠過最後一排那個窗簾旁的角落。那個圓寸腦袋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化為背景，幾乎要嵌進牆壁裡。
時間流轉，座談漸近尾聲。
宋康看了看表，做了簡短的總結，再次感謝大家的參與，並承諾座談會反映的問題和建議都會被認真梳理、落實。
“好了，今天的座談會就到這兒。再次感謝各位鄉親、各位同學抽出寶貴時間。”宋康微笑著準備宣布結束。
就在這時，李晉喬忽然抬起手，示意稍等。他的嘴角掠過一絲狹促的笑，伸手一指那個角落，聲音提高了些許，帶著一種純粹的、仿佛剛剛發現似的“好奇”，“哎，我看那邊，最後一排靠窗，那位低著頭的瓜....小夥子，大家都挺踴躍，你好像一直沒發言？是沒什麼困難，還是......不好意思？”
“沒關係，咱們今天就是暢所欲言。來，這位同學，你有什麼要說的麼？學習、生活、安全方麵，有啥疑問或者建議，都可以提。”
全場的目光，“唰”一下，齊齊轉向那個角落。
窗簾旁的陰影似乎凝固了一瞬。那顆圓寸腦袋極其緩慢地、像是電影慢鏡頭般抬了起來，露出一張表情複雜的臉，有點懵，有點無奈，還有點“我就知道”的認命。
李樂磨磨蹭蹭地站了起來，摸了摸鼻子，瞬間成了整個會議室的焦點。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飛快地瞟了一眼自家老爹那副“我很認真在聽取群眾意見”的正經表情，心裡嘀咕了一句，臉上卻迅速調整出一副符合“留學生”身份的、略帶拘謹但努力思考的模樣。
“呃....謝謝領導給機會。”李樂眨麼眨麼眼，“我是se的學生。剛才聽了各位和領導們的解答，受益匪淺，大家問的，都是我想問的，我也就......沒啥問的。”
“真沒有？”老李故意，
“要說，還真有一個。”小李略顯扭捏道，
“說說。”
“我們這群在外麵的孩子，想家的時候，能來大使館食堂蹭飯不？這裡的東西，忒不是味兒了....”
“哈哈哈哈~~~~~”
整個會議室頓時歡樂起來。
老李看看宋康，宋康有些哭笑不得的點頭，“嗯，這個建議很務實，可以會後具體探討，不過，今天來的留學生，我來安排，怎麼樣？”
。。。。。。
座談會結束，人們起身，相互交談著，陸續向外走去。許多人特意走到前排，與李晉喬、宋康握手道彆。
李晉喬一一應著，目光卻時不時飄向那個要走不走，磨磨蹭蹭的高壯身影。
待人走得差不多了，李晉喬對宋康低語兩句，宋康笑著拍了拍他胳膊，先離開了會議室。
李晉喬這才不緊不慢地踱到門口，對正在整理文件的小沈說，“你們先回車上，我碰上個小王八蛋。”
“嘿嘿，李廳，彆動手啊。”小沈瞅了眼李樂，笑嘻嘻的帶著其他人先走了。
李晉喬轉身，看向那個假裝拉椅子的家夥，喊了一嗓子，“誒，那位提了想蹭飯的同學，你等會兒。”
李樂無奈地轉過身，臉上堆起笑，“李廳長，您還有指示？”
“指示沒有，”李晉喬走過去，上下打量他幾眼，一抬手。
“啪！”
“哎呦，爸，伲咋？”
“還餓咋？伲奢餓咋！”
“啪！”
“誒誒!”
“瓜慫！額讓你問，伲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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